当时,她正和本车厢另一个乘务员一起在向乘客致意。另一个女孩个子要更高一些,身材也比较丰腴,虽然年纪和那个崭新的女孩差不多,但看上去成熟许多,几乎无法被形容为女孩,她垂下的发梢和前面的刘海都烫了些小小的波浪卷,眉毛也好像特地画过,脸上的笑容很职业,表情温和而矜持。她正代表两人向车厢里的所有乘客打招呼,说着些客套而没有实际内容的话。
因为我的铺位位于车厢尾端倒数第三排,因此那个崭新的女孩正好站在我跟前。她甜甜地笑着,却笑得收敛而由衷,随着笑容的节奏,薄得有些透明的嘴唇不时露出两排整齐白净的牙齿,新得就像一组刚刚从十几层油纸里拆封出来的滚珠轴承。她的制服崭新崭新的,脸崭新崭新的,黑黝黝的直发崭新崭新的,被一层整齐的睫毛覆盖的眼睛崭新崭新的。是的,崭新,浑身上下每个地方都可以用这个词语来形容,而且也只能用它形容,好像这辆崭新的世纪号列车只是这崭新女孩的一层包装,现在因为这层包装被打开了,这女孩才第一次呈现在我们的世界上。
看得出,这当时只有十七八岁的女孩心情不错,显然也为自己能在世纪号列车上工作而深感自豪。从那些相关的八卦新闻里可以了解到,列车的工作人员是经过层层筛选才被挑中的,其中对乘务员的选择比选美还严格,不仅要面目姣好、身材匀称、仪表端庄,还要求政治上过关、业务上精通,除了手脚勤快,还得言辞得当,据说两班世纪号列车上的七十二名乘务员是从六万名应试者中选出来的,简直可以说是千里挑一了。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孩看,看到后来,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那时候我还年轻,只是个二级销售员,还保留着一丝羞涩。所以在意识到自己失态后,我开始尽可能将目光避开女孩。
但在车厢熄灯之前,女孩的身影却一直在我面前闪来闪去,她一会儿过来倒水,一会儿过来收拾垃圾,车厢里无论哪个乘客招呼,她都会欢快地应声而来。崭新的女孩身上好像充满了用也用不完的崭新能量,那朝气和干劲让人不由得心生羡慕。哎呀,这样的女孩大概只有世纪号才配得上,我心里忽然没来由地感叹。受她感染,我身上也充满了干劲,躺在铺位上,我也开始憧憬未来,好像不在我们的抽水马桶事业上干出点名堂来,我就对不起这趟世纪号列车的处女航似的。
神奇而充满纪念意义的首次通行没能敌得过困倦,人们兴奋一阵后,终于还是做了瞌睡虫的俘虏,熄灯后不久,车厢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我却怎样也无法入睡。这固然跟心潮澎湃有关,另一方面,也确实是因为世纪号列车让我很不习惯。它没有声音,也不摇晃,躺在床铺上甚至感觉不到床铺的存在,我好像被搁置在一片虚无中。以前坐火车,那些配合着咔嗒声的摇来晃去,虽让人不舒服,但这些有节奏的动**,却能让我对空间和时间有个基本的感觉,一个咔嗒大约近似一秒到两秒,摇晃幅度的变化代表着路况的好坏和外面的环境,我甚至能从摇晃中感觉到火车正行驶在一座桥上或者一个涵洞里,而且咔嗒和摇晃久了,我便会把这当成是催眠曲和摇篮,并踏踏实实地进入梦乡。但世纪号却让我完全失去了感觉,我无法测定时间的变化,也无从知道列车行驶的方向,甚至判断不出列车是否还在行驶。这让我心里有点不踏实,我一面在拼命让自己睡着,一面却在黑暗中清清楚楚地醒着。
我只得睁开眼睛,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眼睛很快习惯了周围的黑暗,我能看清一些东西了。这时,我注意到,车厢走廊末端的凳子上有人在那里坐着。一看,正是那个崭新的女孩,她正透过窗帘的缝隙向外张望,眼睛因为黑暗的衬托而显得越发明亮,我好像能看到她脸上满是幸福的表情,她笑得很羞涩,羞涩里充满了憧憬,像个在吃独食的小孩,趁着所有人不注意,在得意扬扬地细细品味。黑夜让她的轮廓在我眼里变得完美,我越是看不真切,便越是被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