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约发生在二〇〇〇年六月十八日,正如你们已经知道的那样,世纪号列车在那天开始了首次通行,而我正好受公司委派,要从漂来南去漂来北出差。
六月二十一日漂来北的国际展览馆将举行一个全国性洁具博览会,我和洁具销售部的其他一些同事被委派到博览会上为公司布展和宣传。当时,我刚大学毕业不到一年,在公司的洁具销售部只是个二级销售员,根据公司财务规定,二级以下的销售员出差,不能坐飞机,只能坐火车,标准为硬卧。我是这次参展人员中唯一的二级销售员。
规定归规定,但按惯例,三级或者二级销售员,如果不是一个人出差,同伴中又恰好有一级销售员、销售经理或者部门经理一类的人物,二级销售员也可以根据同伴的情况选择坐飞机。但很不凑巧,这次展览的样品里,有只很贵重的抽水马桶,是公司想在博览会上亮出的拳头产品,因为怕托运可能会对马桶造成损害,公司决定让展团随身携带这件宝贝。这么大的玩意飞机肯定带不上去,我的顶头上司,部门经理毛大水便想到公司根据国家条例制定的财务规定,打定主意要让我一个人坐火车去漂来北。
“不要有情绪嘛!不是我们欺负你,国家就是这样规定的。年轻人锻炼锻炼是好事,像我当年去出差,别说硬卧,有时候连硬座也坐不上。人嘛,只有吃点苦才能有出息。”在宣布完决定后,老毛同志可能觉察出我有些不快,便用他带着湖北口音的漂来话打起哈哈来,一边说,一边还用肉乎乎的大手拍了拍我肩膀,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
既然领导下了决心,不满也没用,我只能谄媚地点了点头。
毛大水宽阔的圆脸上露出了和蔼的笑容,大手一挥:“好,这样吧,给你订世纪号列车的硬卧,别看是硬卧,票价可是六百块,我们坐飞机也不过九百块。而且报纸上已经说了,六月十八日那班车可是处女航哦。”毛大水在“处女”二字上加了意味深长的重音,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潮湿,笑声极为爽朗,这是老毛同志显示幽默感时通常会用的方法。于是我跟着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就这样我被塞到了这辆被认为还是处女的世纪号列车上。果然,跟报纸上描述的一样,列车通体透明,因为是第一次公开通行,车上所有的灯都被打开了,玻璃夹层里被灌装了一些粉红色的气体,因此作为处女的世纪号列车被笼罩在一片粉红色的光芒中。
上了车,我发现车上所有人看上去都喜气洋洋的,快活得像在过节。在这种气氛笼罩下,我也不由自主受了感染,将那只装备了德国精品釉材的抽水马桶放妥后,心里也莫名其妙地喜滋滋起来,好像跟世纪号列车的首次通行扯上点关系,真的很光荣似的。很快,我便和邻铺们打成了一片,我们就像同伴,开始一起为世纪号列车的种种新奇之处啧啧赞叹。
直到站台上一帮伪军打扮的铜管乐手鼓起腮帮子时,我们才意识到,世纪号列车第一次行驶真的要变成现实了,我们都有些紧张,呼吸似乎也困难起来,车厢里突然鸦雀无声。
这时列车喇叭嗡的一声响起,一个带东北口音的男人在电波里传送着一些拘谨的声音:“各位乘客,你们好,我是世纪号列车的车长杨小伟,世纪号列车的第一次通行就要开始了……”
那拘谨的声音让我的神经松弛下来,我看到窗外,站台正在慢慢后退。到底是世纪号,启动时不仅没一点声音,也没摇晃的感觉,它的运动和它透明的车体一样不太真实。我还看到,列车开到哪里,哪里便被照得跟白昼似的,如果附近有人,也一律会因为世纪号的到来而露出一脸惊愕而羡慕的表情。我越来越坚信,能坐上世纪号列车是件多么幸运的事。
就在我的肾上腺素喷涌之际,那个漂亮的车厢乘务员出现在我面前。其实“漂亮”并不足以形容我对女孩的第一印象,当时我脑子里闪出的词语是“崭新”。一个“崭新”的女孩,我的念头这样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