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后,毛大水的追悼会隆重举行。公司给他在殡仪馆租了最大的礼厅,遗体告别仪式上来了不少头面人物,公司的员工们都一脸沉痛,鞠躬的鞠躬,流泪的流泪。奋斗了一辈子,毛大水总算为自己争取到一个风光大葬的机会。
开完追悼会,大家就觉得终于可以忘记他了。果然,没过半年,公司里就再也没人提起他的名字。大家又重新投入到火热的生活中。
因为和毛大水最后一次聚会的经历,不知为何,我心里竟忽然无可言喻地慌乱起来。我成了公司有名的工作狂,像吃了兴奋剂一样,没日没夜地忙着卖马桶,同时也把手下人逼得了无生趣。洁具部的同事们看见我时,虽然都极为客气而恭敬,有时候还会有些拍马屁的言辞,但我心里清楚,他们没有理由这样喜欢我。
如此过了三四年,因为洁具部业绩突出,我被提拔为公司副总。又过了两年,公司的老总当上了集团的总裁,我也被扶了正。毛大水奋斗一生都没达到的目标,我四十不到就顺利地跨过了。升职令正式下达的那天,我有些踌躇满志,要不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有点城府,我甚至会把喜悦直接挂到脸上。
这天晚上,下属们都表示要庆祝一下,我们便一起去了饭店,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直到午夜,我的兴致还是很高,便提议一起去金色天堂夜总会。
我们去了金色天堂新开张的82号店。刚进包房,热情的妈妈桑就为我们带来了一队年轻到能挤出水来的小姑娘,一个个十七八岁的样子,又薄又红的嘴唇里吐出来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一枚枚脆生生的金币敲打在我的鼓膜上,这让她们年轻的肌肤在我的视网膜上也闪烁出金属般的光泽。我在她们中间看来看去,眼睛都快看花了,因为哪一个都想选,所以我反倒不知究竟该选谁了。
这时包房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张白得不太真实的脸从缝里探了进来,上面满是谄媚的笑容,她正在讨好地问我们的妈妈桑,能不能让她进来。妈妈桑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耐烦的神情,闪电一样倏忽,很快隐没在职业性的热烈笑容中。她给我们指了指那个从门缝里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的女人:“对了,还有这位,以前人家可是鼎鼎大名的‘马桶皇后’。”虽然妈妈桑已经在努力调动全部感情了,但嗓音还是有点干涩。那些漂亮女孩中长得最苗条的那个偷偷撇了撇嘴,我听到她正在跟身边的同伴嘟哝着两个字:“老逼。”接着几个女孩便“咯吱咯吱”地笑了起来,笑声年轻得像一树梨花,随着她们扭动的腰肢,簌簌落落地飘来飘去。那个脸色苍白的女人好像一点都没意识到,笑声是冲她而去的,依然在顽强地向我们送来谄媚得近乎可怜的笑容。
其实,我早就认出了这像小偷一样溜进包房的女人。根据田芳的说法,她比田芳小一岁,今年应该是三十三岁,我以为这辈子在我视线所及的世界里,可能再也见不到这叫华晓诗的女人了,但没想到她还在顽强地试图留在大家的视野里。
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酥软,妈妈桑已经介绍完了这位以前的“马桶皇后”,但在座的男人们没有一个为她动容。她笑得都有些绝望了。透过她的笑容,我终于看清她白得不太真实的脸上抹了一层很细的粉底,让她的脸至少在现在的距离上,看上去还是那样年轻而光洁。
不知为何,我心里竟对她生出了无限同情。我把她叫到了身边。她像只乖巧的猫,驯顺地坐在我身旁,双肩收拢,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在她坐定后,我忽然变得很沉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以只能无聊地看着房间里其他地方正在发生的一切。可能因为我的关系,华晓诗也变得很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