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这孩子一开始把自己想得太高,后来又把自己看得太贱,好好一个小姑娘就这样废了。可惜。”田芳陈述此事时,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惋惜之情,但不知为何,我却从中听出了某种快意,像是赌徒为自己押对了宝而扬扬自得。
因为当年在世纪号列车上第一次见华晓诗时的感觉已渐渐淡漠,所以听到这消息,我心里没有太多感触,听过之后,也就忘了。
此时,因为年纪渐长,田芳已经不在世纪号上当乘务员,她调到铁路局下面的一个办公室,当了科员。我和她也陆陆续续谈了五六年恋爱,其间分过两次手,又重新续上了。等到她二十六岁的时候,她知道挑挑拣拣的余地已经有限,就给了我一点暗示。我考虑了一个星期,把种种可能的将来都盘算了一遍,最后觉得把她娶回家也许不错,便向她求了婚。很快,我们成了一家人,不久还有了小孩。之后的家庭生活还算平静,相互之间时不时还能生出一点爱情的小火花。这过程中,我们两个都开始发福。
结婚前一年,我已转正当上了洁具部经理,就像当年毛大水向我许诺过的那样。然而转正不久,公司在人事上发生了变化,董事会为了平衡方方面面的关系,任命了新总裁。在重新洗牌的过程中,毛大水出局了,虽还当着公司的副总,但被架空了。我见机得早,很快掉转枪头全力支持新总裁,所以不仅没伤到羽毛,还为自己找到了更直接的靠山。
这一切刚发生时,毛大水颇为抓狂,但后来看到自己悉心培植的心腹一个个弃他而去,他由狂躁而无奈,最后成了一个跟谁都和和气气的逍遥派,每天笑眯眯地上班,然后笑眯眯地下班,有谁请客吃饭拉他充门面,他也一概应承,席间并不干涉那些名义上的下级,只论吃喝,有时最多说点荤笑话调节气氛。
大概是因为变淡泊了,他脑满肠肥的样子日渐脱俗,一天天清秀起来。如此三四年,我们忽然觉得事情不太对头,这才发现,他原先一百九十多斤的体重,现在只剩下一百三十斤了,这些分量分配在他一米八的个头上,难免看着弱不禁风。于是,在家人坚持下,他去医院做了一次彻查,才发现到了肝癌晚期,剩下的日子大概不会超过半年。
事情很快在公司上下传开,大家兔死狐悲,原先被他整过的人,这时候都差不多原谅了他。而那些对不起他的人,也心生愧疚。他住进医院没多久,公司里的人就开始络绎不绝地排着日子去看他。
我也去看了他。虽然面子上装得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但心里难免有点尴尬。在病床前愣了半天,我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没想到毛大水倒是开朗,三言两语就把我心里的不安驱散了。然后表示在医院里待得嘴都淡出鸟来了,想让我们洁具部用公款请他出去大吃大喝一顿。
“反正都这样了,不吃白不吃。”他瘦骨嶙峋的大手在空中一挥,还是那样豪迈。
我和同事们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了。
晚上吃饱喝足,他的兴致还是很高,提出要去金色天堂找小姐,这些年他已很久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于是我们便决定前往了最近的53号门店。毛大水一再坚持要坐我的车。
车开得很快,因为喝多了,毛大水一直在呵呵傻笑。路上有个铁路道口,我们被正在通过的世纪号列车堵在了那里。
世纪号像条彩色的光带,在我们面前缓缓通过,透过全透明的车体,依稀可以看见上面有人影闪烁,一个个都像平面上的剪影,在到处是光的长方体里飘来飘去。
“唉,这辆鬼火车还是老样子啊。”毛大水在嘴里轻轻地嘟哝了一句。
等他嘟哝完,我也不禁感叹:“世纪号第一次开的时候,我正好在上面,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就十二三年了。”
“这不是世纪号,是那辆鬼火车。”毛大水说话时,嘴里喷着浓烈的酒气。
“老毛,喝多了吧?”我笑着说。
“不是喝多了,是你不明白。”毛大水看上去很严肃的样子,“不信,你数数,这车一共多少节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