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梯子顶端将木门移开后,顾客双脚便正式踩在了房间用蜡打得滑溜溜的木地板上。
啊,酒气太香了,顾客差不多已经陶醉了。他像个吝啬的守财奴,急忙把木门关起来,然后站在红色大木桶前,放眼向里望去。真美啊,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橙的,紫的,白的,彩虹似的一层层排列在红色木桶中,那冰块像一些晶莹的星星,在桶底闪烁出寒冷的白光,晃得人两眼发花。头顶那耀眼的碘钨灯,将灯光投射在桶里,水一样泼散到四面八方,房间被泼成了五颜六色,不断地流转,好像碘钨灯不是碘钨灯,而是迪斯科舞厅里的球状旋转彩灯。顾客呆了,这时候他通常会情不自禁地瘫坐在地,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他挣扎着掐了一下大腿,当然这会很疼。
这样发了会儿呆,顾客开始脱去身上的衣服和鞋袜,等赤身**后,他才会拿下头上的礼帽。然后小心翼翼地下水。太凉了,特别是冬天。但没过多久,他的皮肤开始泛红,是那种淡淡的玫瑰红,他感到浑身燥热,像洗桑拿一样,但又不像洗桑拿那般憋气。当然,这时候顾客通常不会注意到身体上的感觉,他的注意力全被木桶里的洗澡水吸引了。液晶一样层层分布的酒液在顾客的腿脚伸进去的一刹那发生了变化。
这时,顾客觉得自己看上去就像根玻璃搅棒,洗澡水则像盘碎了的珠玉,各种颜色的**呈块状,互相乱窜乱碰。顾客甚至以为听到了清脆的叮啷声。
过了很久,他才会安心地躺下,拿起桶边木板上的羊奶乳酪,在身上涂抹。羊奶乳酪在身上滑腻地挤动,顾客感觉舒服极了,像有一只绵软的手在抚摸他。涂完羊奶乳酪,他拿起那条雪白的毛巾,在身上揉搓,然后又将身子浸入酒液。五颜六色的**上浮起了一层油腻,呈椭圆形散布在液面上,漂过来漂过去,多少破坏了桶里原来的绚烂。顾客叹了口气,在木桶中站起,跨到了地板上,打蜡地板让他通红的脚心感到软绵绵的阴凉。他拿起那一大块浴巾,裹住自己擦拭起来。很快,身体干燥下来,可以穿衣服了。衣服摩擦在顾客的皮肤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感到自己的皮肤此刻有些光洁的意思。
顾客拉开移门时,快要打瞌睡的侏儒激灵了一下,又用身体抵住了红木梯子。
顾客开始顺着梯子往下爬。等到顾客从走廊走出去后,头大如斗的侏儒便爬上红木梯子,进了小屋。
酒香还是很浓,闻见这酒香,侏儒脚下晃了晃,他连忙定了定神。显然,他很熟悉打蜡地板的性能。紧走两步后,他小跳了一下,便在地板上滑行起来,到了木桶跟前,他轻巧地往上一跃,一探手抓住了木桶内沿的那根小银链,一拉,便能听见扑通一声。如果你身材够高,会发现木桶底部有个塞子塞着的小孔。塞子被拉开后,桶里的**开始从小孔里往外漏去。
如果你能站到蜂巢似的小房间背后,会看见那里有许许多多镀铬的小管子。这些银色的小管子乱七八糟纠缠在一起,贴着房子阴暗的夹层,像张用银粉画成的迷宫图。镀铬的小管子往下伸展,最后伸展到了霓虹大道宽阔的下水道里。小管子的尽头黑洞洞的,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也像个蜂窝。你要是眼神不错,还会看见蜂窝下面挤满了老鼠,很大的老鼠,毛皮油光光的,眼睛贼溜溜的。那么多老鼠挤在一起,就像公园水池里追着面包屑挤破脑袋的金鱼。哪根管子有了动静,老鼠便会向哪根管子簇拥而去,然后开始争抢那些碎玉似的酒液。如果这时,下水道检修工张三碰巧经过,他会用手电筒照射这些发了疯似的老鼠,但老鼠们丝毫不为所动,继续一个劲向水管挤去。这时张三的鼻子也会嗅到那股醉人的酒香,他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嘴里念念有词:“罪过,罪过,太可惜了。”一边说,一边继续沿着霓虹大道底下的下水道向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