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话,这个城市便开始了它的贵族生活。
城市里渐渐有了些喜欢名马、名车、名画、名人、名书的人。他们通常穿戴整洁,挑不出一点毛病,光彩耀眼却不咄咄逼人。腕上一般会带块瑞士产的手表,这种手表的特点是每年只生产有限的数千只。他们总是温文尔雅彬彬有礼,但偶尔也会风流倜傥,显出绅士式的幽默,也懂得“ladyfirst”的高尚礼仪,让每个跟他们接触的人都觉得如沐春风,却又自惭形秽。
这时候,他们一般已获得这个女王或那个大公敕封的爵位,还没来得及获此殊荣的,至少也有过数次受到这些有爵位的人家邀请的经历,譬如某次高规格的酒会或者命名仪式。另外,还有个可供参考的依据,就是此时报纸上我们时常可以看到他们与某个名模或明星纠缠的绯闻。
就在这时候,王老虎不失时机地在城里搞起了一家鸡尾酒浴室。
王老虎时年三十,正是我国人民所谓“三十而立”的好年华,因此觉得再不干点正正经经的事,实在过意不去。
之前,王老虎从事过一种叫作“调酒师”的职业,十八岁他就入了行,虽没能成为一名超一流的调酒师,但在这个城市里手艺差不多算是一流。十二年来边赚边攒的钱已足够他在霓虹大道上朝北开一家门面约十五米宽的浴室。霓虹大道虽不如阳光大道繁华,但与最繁华的阳光大道只隔一排建筑物,距离不过一百米。因此浴室所在的市口并不算太差,地价却又比阳光大道便宜一半。
当初,刚盘下铺面,王老虎为应该从事何种事业费了不少心思,思绪在价廉物美和高价特供之间盘旋数遭,最后觉得还是高价特供对这座惯于出卖价廉物美的城市来说是条蹊径。
当然,搞一个鸡尾酒浴室的主意在没有先例的情况下,确实有些冒险。当时,多数人都认为这个调酒师出身的小商人一定是脑子出了问题,竟然想搞一个用鸡尾酒洗澡的浴室来发家。但后来王老虎令人瞠目结舌的成功,让大家不得不把刚吐到嘴边像一大块鹅卵石似的讥讽又硬生生吞了回去。现在谁都不能不承认,这念头虽荒唐,却天才。连王老虎自己也认为这是个天才的念头,因为在日后的岁月里,他十分沮丧地发现自己并不是一个天才。
好吧,现在来说一说鸡尾酒浴室。
从整个霓虹大道来看,它无疑是最别致的一家店。除了它从事的行业,它的布置、装潢和服务形式也最为与众不同。门面上,除了在气窗的位置上有几块不大不小的玻璃,几乎全是用一些未经雕琢和刨磨的木头镶起来的。入口直接采用了三棵百年大树,对半剖开,正好组成了三组推拉门,门上斑驳的树皮还完好无损地保留着。
推开那六扇门中的任意一扇,就可以进入这家浴室了。
首先你会看见一个类似老式当铺的柜台,柜台很高,踮起脚才能看见木栅栏后的一切。木栅栏很旧,柜台也很旧,是王老虎从一座被拆除的电影布景里折价买来的。栅栏后面,坐着个尖嘴猴腮、满脸皱纹的老头,戴一副黑色赛璐珞制成的老花镜,额下有七八根拖得很长的山羊胡子。当然,这不是王老虎,只是王老虎雇用的职员,原是一位特型演员,专演绍兴师爷的那一种,后来绍兴师爷的形象很少在电影中出现,老头便失了业,被王老虎找了过来,专门负责卖澡票和给澡客开门。他负责打开的是一扇小木栅栏门,门紧连柜台,但开门对他来说却是艰难的工作,他坐的椅子太高,否则他是不可能大半个身子高出柜台的。所以每次从椅子爬下来需要花很长时间,而重新回到椅子上去需要同样的时间。幸好每天来洗澡的人不多,十二个小时里只有二十多个澡客,碰到周末也不过五十来个。一般的日子,浴室的日营业额是二百多万元,到周末周日会有五百多万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