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中午,我们在附近一家潮州酒楼的包房里见了面。黄国华点了满满一桌海鲜,还要了几瓶法国红酒。但这丰盛的午宴却没能让我和辛强兴奋起来。我们不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喝酒。黄国华好几次试图打破沉默,但他能聊起的话题我们都插不上嘴,所以没接茬。黄国华也觉得再往下说难免无趣,只好和我们一样喝起闷酒来。
“对了,上个月碰到丁鸿他妈了。”黄国华终于还是忍不住,又找了个话题。
“哦?”我随便应了一声。
“读完MBA后,丁鸿拿到了绿卡,现在都做到部门主管了。”黄国华的语气有些欣慰。
我连眼皮都没抬,辛强也是。黄国华的热情被生生憋了回去。
我们喝得面红耳赤两眼发直,自制力正在离去,辛强一个人趴在桌上痛哭起来:“唉,老四,我对不起你,当年咱们说好,要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可你犯事的时候,咱们什么忙都帮不上。”
“辛强,不能这么说。”黄国华打了个饱嗝,“小夏这事咱们真没得帮。”
辛强没搭理黄国华,继续自怨自艾:“其实,老四卖轴承换来的钱,哪一回是自己花的,不是请吃饭,就是送东西给我们,我家的洗衣机就是他送的。我真恨自己,为什么不帮他一起顶罪?这样,罪至少能减一半,就不用挨枪子了。”
辛强哭得像棵春天里的杨树,身子一抖便抖出了无数泪花。我眼圈也红了,心里不由得生出同样的内疚。
“其实……其实,”黄国华欲言又止,“不是我不肯帮老四,我也知道如果我能帮他赔那一百万元,也许他就不用死了,但我确实没那么多闲钱,而且律师跟我说了,他有把握让法院只判他死缓,谁想后来严打了,需要毙一批人,所以……”
我们不说话,也不看黄国华。夏日寒这件事上,他出的力比我们两个加起来还多。他越这样说,我们就越无地自容。
“你们要怪我就怪吧……反正老四没怪我。”黄国华有些语无伦次了。
我们抬头看着他的脸,不知该说些什么。
“老四上刑场前,朋友帮忙,让我到看守所见了他一面,他说他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有我们这帮兄弟,说他真想再跟我们一起躲到天桥下面去看女人的**。”
“好,我们到天桥下面去吧。”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我说。
另外两个人也同意了我的提议。黄国华开车把我们送到金色天堂路附近。
那座被重新油漆过的天桥依然霸气十足地占据在马路中央,现在它成了从马路这边到另一边的唯一通道,不仅天桥两侧围着栅栏,连马路中央也围起了栅栏,栅栏连着栅栏几乎看不见头。
在过去几年,我们的城市又多出了无数的过街天桥和地下通道。所有这些天桥和地下通道都构造得很严密,连原来那些有纰漏的天桥也被重新改造了,只有金色天堂路上的这座天桥依然奇迹般保留了那最老式的镂空楼梯。所以只要站到楼梯下面,我们就又能看见裙子下面的那些秘密了。
我们城市的姑娘们,那些上了年纪的还是那样矜持,在上天桥时会小心地夹起她们的裙子。而那些更年轻的则一副快乐的样子,任由她们的裙子随着轻快的步伐像降落伞一样地撑开。我们的城市有了很多用玻璃造出来的房子,所以我们城市的**也有了透明的感觉,或者薄如蝉翼,或者镶满镂空的花边,像那些玻璃房子一样向我们暗示,里面可能有些**的内容。
然而站在天桥下面,我们却毫无感觉,很快就散了。
下岗后的第一个夏天,我又越过大半个城市,跑去了那座天桥。
读初一的儿子刚开始放暑假,老婆特地告诫我,不要一天到晚在家躺着,中午给孩子做完饭,哪怕装样子,都要到外面去转转。她不希望儿子看见我没出息的样子。
所以,吃完午饭,骑上自行车,我漫无边际地乱蹬一阵后,脑子忽然闪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觉得应该再躲到天桥下面去看一看女人的**。
一路向着金色天堂路行进,过了很久,才想起这次连辛强也不在身边了。机械厂倒闭,他跟我一起下了岗,但因为技术不错,被邻省的一家乡镇企业请去做师傅,平时难得回来一次,更不要说干这种看女人**的无聊事情。
太阳照在我头上,汗水不住地流着。金色天堂路上的天桥在一个半小时后又清晰地呈现在视野里。现在,它焕然一新,楼梯上的空当也被遮住了。
我怅然若失,把自己和自行车藏在楼梯下面的阴影里,打算休息一会儿后,就往回走。
我给自己点起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开始让目光在街上四处游**。忽然注意到天桥附近新开了一家内衣店。商店前挤满了人,似乎有事情发生。我连忙跑过去,发现在比空气还透明的玻璃橱窗里,一些不穿裙子的漂亮姑娘正任由人们观看她们的**,她们挺着胸撅着屁股,让**绷紧得就像她们的第二层皮肤。我跟所有那些无聊的男人一起,津津有味地看着眼前的情景,心里却清清楚楚地知道,现在,躲在天桥下面已没有女人的**可看了。
二〇〇二年五月三十一日至八月十一日
二〇一二年一月修订
二〇一三年四月再次修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