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有默契似的,交警的话才开了个头,我们就哧溜一下将汗衫套到身上,快得让交警都来不及眨一下眼。他瞪着我们看了半天,再也挑不出任何毛病,只好气鼓鼓地回到马路中央,站在岗亭上,不时投来警觉的目光。
知道交警还在监视,我们不敢抬头,继续喝我们的酒说我们的话。我们的耐心终于让交警对我们失去了兴趣,他从路口跑开了。
我们开始试着抬头,让目光快速掠过楼梯间的缝隙。
我们城市里的姑娘们似乎变得有经验多了,大多数人在从天桥走上走下前,总会警惕地向下张望,然后下意识地缠起裙子,让下摆变小,然后快速通过。
然而,我们还是认为我们看见了她们的**。我们城市的**像我们城市的建筑风格一样,正在变得花哨。形式虽还不够大胆,但已由短裤变成真正的**,紧紧贴在姑娘们修长白皙的大腿上,如同夏日阳光闪烁出的一个个光晕。我们被晃得眼花缭乱。
印象里,一九九六年是个阴冷的年头。这年夏天的第三个星期天,我们收到通知,施工队将于下下个星期一完成对李家宅地区的拆迁。届时,派出所和搬家公司将配合行动,再坚固的“钉子”,都会被连根拔起。
之前,先是丁鸿如愿去了美国,随后他家也离开此地搬去了我们城市的另一个角落。
之后,黄国华也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做水果生意的同时,他开始收购国库券,后来又炒起了股票。三年前,他买下幢别墅,把家人都接了过去。不过,他爷爷奶奶还是不肯搬,为了看望老人,逢年过节他通常会回来一两次。
夏日寒在这年五月被枪毙了。起因是他过去五年,不断地从机械厂偷窃各种轴承,前后加一起,大约从收购废铜烂铁的乡下人那里赚了五万块,但事后算账,轴承的实际价值约一百万元,又碰上严打,就被判了死刑。
当年一起躲在天桥底下看女人**的五个人,只有我和辛强还住李家宅。我们仍然在机械厂当工人。城市里所有的事物都在增长,我们的工资却还和八年前一样。
根据这次的拆迁方案,我们将被搬迁到城郊。由于历史原因,这里每户人家都住着七八个人,搬迁后能分到的新房面积有限,我和老婆还有孩子只能分到一室一厅,还要自己贴两万块超标费。辛强的情况也差不多。大家一开始还打算赖着不走,但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
最后通牒下达三天后,陆续有些人家搬走了。前脚刚走,施工队后脚就把他们的房子粉碎了。李家宅的屋檐不再相连,李家宅成了废墟上一幢幢缺乏关系的房子。
这天,因为心情沉重,我和辛强在下班回家的路上一直没说话。快到家时,看到前面人头攒动,似乎某些事情正在发生,我们也忍不住过去看了一眼,发现被人群团团围住的,是黄国华的爷爷和奶奶。两人老到连我们这些老邻居都已不记得他们的年龄了,所以脑子有些糊涂,看到李家宅被拆得支离破碎,还以为自己迷路了,伤心之下,坐在马路上抱头痛哭起来,引来路人围观。
我们连忙跑过去相认,把他们带回了李家宅。但到自家门口,他们还是不相信眼前废墟中的房子是自己的家,固执地认为我们带错了路。没辙,只好给黄国华打电话。
很快,黄国华开着车带着爹妈过来了。大家合起伙来好言相劝,老人才被连哄带骗着送进了家门。
看到事情已经解决,我们打算离开,黄国华叫住了我们。
“谢谢,人老了就是没办法。”黄国华试着跟我们寒暄。
我们已有两三年没见过黄国华,他比以前胖了,眼圈浮肿,脸色发青,手上戴着好几个金戒指,脖子上的金项链宽如食指。我们不知该用哪种方式跟他说话,所以只好沉默地点了点头。
“李家宅快被拆了,星期六聚一次怎样?”黄国华继续问。
我和辛强互相望了一眼,然后点头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