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你们不知道,”黄国华目光呆滞,“这次不仅输得净光,还背了一屁股债,翻身的机会都没了。人要倒霉,喝凉水都塞牙,一点没错。没了……什么都没了。”
“这算什么话,不是还有我们这帮兄弟吗?”我为他鼓劲。
“就是就是,这三年存了一点私房钱,你拿去做本钱吧。”辛强嗫嚅着,从牛仔裤的内插袋摸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存折。
辛强还没把存折交到黄国华手里,就被夏日寒抢了过去。他打开存折看了看,一脸诧异:“妈的,五千多块,辛强你每个月工资不都交你爹妈了吗,哪来这么多钱?”
“呵呵,是每个月的奖金和津贴,平时在厂里和到外面吃喝都是你们请,我的钱就省下来了。这钱应该算是我们大家一起存的。”辛强低下头,有些害羞。
“妈的,你个老财迷,还真有一套!”我忍不住拍了他一把。
“老黄,你也知道,我是大漏勺,有钱就花,不像辛强,只拿得出一千块。”夏日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有两千多块,加起来八千块,差不多万元户了,够你翻本了。”我说。
这时,长得高高大大的黄国华身体一抖,忍了半天,终于还是抽泣起来。我们越是劝,他哭得越起劲,大家心里都有些暖乎乎的。
腻歪了一阵子,又开始大吃大喝。我们都有些晕乎乎了,忘乎所以起来。
“对了,有样好东西。”夏日寒忽然说。
“什么好东西?”我问。
“等我一会儿。”
说着,夏日寒起身向自家跑去,一会儿,提溜着一台四喇叭录音机回来了。他把四喇叭放在地上,然后从后屁股兜里掏出一盘TDK翻录带,放进卡座,摁下放音键,在一阵兹拉兹拉的电磁声过后,出现了一个沙哑的老男人声音,在用下流的语气自问自答自唱。
“这是谁?”黄国华问。
“没听过?台湾最有名的黄色歌王——张帝!”夏日寒略显夸张地说。
“黄!真黄!”我们一边兴致勃勃地听着那些走调的下流吟唱,一边喝得更欢,时不时还跟着四喇叭一起哼几句。
忽然,四喇叭里开始唱起在天桥下面观看裙底风光的内容。“躲在天桥下面看大彩电”,录音机里好像这样唱。
“再看一次‘大彩电’吧!”我灵机一动,脱口而出。
“好啊,好啊。”我的提议很快得到了响应。
我们又买了几瓶瓶装啤酒,提在手里向金色天堂路的天桥走去。
那时候,城里又陆续造起了一些别的天桥。不过和最早的那座不同,楼梯之间没留缝隙,躲在下面看不到女人的**。幸好,金色天堂路上的天桥没有被改造过,还是原来的老样子。
我们脱光了上衣,像四条沉浮在惊涛骇浪里的大鱼,按照四喇叭歌声的节奏,颠簸在盛夏午后的暑气中,很快到达了目的地。阳光耀眼,天桥还是乌漆麻黑。
跟以前不一样,天桥两侧在人行道和马路之间围起了大约五十米长的铁栅栏。
“素质差的人太多,只好用这办法让大家守规矩。”两年前我们去找丁鸿玩,说起天桥下面的往事,他却岔开话题,跟我们分析天桥两边为什么要围栅栏,并由此引申,漂来人的整体素质太差。他看上去忧心忡忡,这样表示:“不尽快提高素质,迟早有一天,会被开除‘球籍’的。你们应该多跟素质高的人打交道,不要跟素质低的人一起混了。”
我们第一次从丁鸿那里听说了“球籍”这个名词,开始明白在地球上生活就跟在漂来生活一样,都有定额的。
在天桥下面坐定没多久,交警就从马路中央向我们走了过来。他警惕地看着我们,恶声恶气地挥手:“别待在这里,快走!”
“哪条法律规定不能在这里乘凉?”夏日寒反问。
交警看上去和我们年纪差不多,脸涨得通红,似乎在寻找理由。想了半天,喉结鼓动了好几下,终于把悬在半空的手,指在了我们的四喇叭上:“声音太大,影响别人。”
黄国华把四喇叭的声音调低,然后说:“可以了吧?比马路上汽车的声音轻多了。”
“你们……打赤膊,这里……这里是公共场所……”交警又憋了一个理由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