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躲在天桥下看女人的**,是在五年后,一九八八年是我们的好日子。虽然那年铁路老出事,全国各地常闹水旱之灾,但对远离内地的漂来而言,只是多了些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一年,辛强考上了八级钳工,因为被评为青年技术标兵,顺理成章地被任命为漂来机械厂三分厂锻压车间的青工班班长,从此每个月都能比我和夏日寒多挣二十三块五毛。
这一年漂来机械厂效益好得出奇,不仅常能从各地收到拖拉机、联合收割机以及机床的订单,同时还生产坦克车的履带。那时候,我们城市里忽然多了很多叫作倒爷的人,在他们为钢锭、煤炭和车皮挤破头的时候,漂来机械厂总能源源不断地得到最廉价的钢锭、煤炭和车皮,每个月把剩下的部分交给厂里的三产公司倒手,就能赚到大笔利润。所以,每个月我们也跟着沾光,能挣到好几百块奖金,比工资还多。在李家宅和陈家浜地区,许多家里有适龄女儿的父母都盯上了我们这些机械厂的青年技工。
因为辛强当上了青工班长,我和夏日寒鼓捣着要让他请客。辛强欣然同意,决定把当年的结拜兄弟叫到一起,痛痛快快地喝次啤酒。
黄国华一请就来了。当时他在我们这些人中情况最糟,前几年他靠水果生意挣了几万块,后来看到做倒爷挣得更多,就跟几个来路不明自称有后台的家伙混到了一起,为些没边没影的钢锭煤炭批文,把钱都交了出去,等把所有积蓄花完后,合伙人就没了踪影。水果贩子黄国华又重新变成了穷光蛋。看到我们几个还能时时想到他,黄国华总会表现出感激涕零的样子。
丁鸿却不怎么领情。那时他已是漂来大学经济管理系的学生,还是学校的学生会副主席,正筹措着要去遥远的美利坚留学。我们请了好几次,他才勉强答应。但有言在先,只能坐半个小时,因为星期天下午学生会还要请一个哲学家来讲尼采和存在主义。他抬着头,眼望蓝天白云,尼—采,还有存—在—主—义,一字一句,生怕我们听不明白。而事实上我们确实也听不明白,就忍不住对他有些莫名其妙的崇拜。
星期天中午,我们在弄堂口摆好桌子,买来三十升散装啤酒,还从饭店的熟食柜台买了一堆油煎带鱼、白切猪头肉、叉烧、猪耳朵、猪肚、酱蹄髈、炸花生之类的东西。从十一点一直等到十二点,丁鸿还是没出现。散装啤酒的泡沫已顺着钢精饭锅的盖子飘散到空气中。
“别等他了,反正他也不当我们是朋友。”夏日寒有些不耐烦了。
“别急别急,我去他们家看看。”辛强还是一脸憨厚的笑容,迈开矫健的步伐,向弄堂尽头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大约过了五分钟,憨厚的笑容再次出现,黄豆般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在笑容上滚动。
我们有些期待地向他身后看去,没有丁鸿的影子。
“我早说过吧?”夏日寒随手拿起几颗炸花生米,咔吧咔吧地咀嚼起来。
“不是不是,打算来的,但学校硬要他去陪人吃饭,来不了啦。”辛强满脸通红,好像被责怪的是他,说话都有些结巴。
“这个也信?你说,这几年哪回找他玩,不找借口的?还不明白,人家觉得沾着咱们丢脸。你还要贴上去?”夏日寒不等大家动手,就拿起杯子从饭锅里舀起啤酒,恶狠狠地喝了一口。
“再这样说丁鸿,我跟你翻脸了啊。”好脾气的辛强终于发火了。
“少说两句,跟辛强较什么劲啊?”我连忙使眼色。
“就是就是,大家都是兄弟,都是兄弟。”黄国华也跟着附和。
“行,辛强,看在你面子上,不说了。喝酒,我敬你。”夏日寒又拿起一个杯子,为辛强从锅里舀起一杯酒,递了过去。我和黄国华也连忙给自己舀酒,然后大家拿着杯子狠狠地碰了一下。
我们喝着没了泡沫的散装啤酒,吃着油渍麻花的猪头肉,眉飞色舞,神采飞扬,只有黄国华郁郁寡欢。
“老黄,喝酒的时候就别想生意的事了。”我说。
“就是,不就赔点钱吗?哪儿跌倒哪儿爬起呗。”夏日寒应和。
“不行的话,再去做水果生意嘛。”辛强也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