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拉三为什么跟你说这些?”为了赶走脑子里那些像国旗一样在头顶上飘扬的各色短裤,我忽然不怀好意地挤兑黄国华。
“没……没什么,跟她也就一般关系。算了,还是说正事,你们想不想去看一看?”黄国华大声提议。
我们都沉默了,心里没了主意。
“去就去,谁怕谁啊!”夏日寒咬了咬牙,恶狠狠地说。
黄国华看了我们其他三人一眼。我们都不作声。黄国华也不说话,自顾自地向着金色天堂路走去。我们又重新成为一条带鱼,在大街小巷无声地穿梭。午后的阳光让我们头上身上不断渗出一滴滴汗水,像大把大把的金币顺着地心吸力哗啦啦地坠落。
不久,我们就真的看到那个新造的过街天桥。它黑漆抹乌地盘踞在金色天堂路最大的十字路口上,从街的这头硬生生地伸到那头,像有人用菜刀在天空拉了个口子,留下一条长长的刀疤,夏天的艳阳都被挡住了。我们的脑子好像也被人拉了个口子,第一次意识到,马路上真的是能造桥的。
我们更加沉默,迫不及待地从天桥这头爬上去,然后从那头走下来,甚至忘了继续像流氓那样大摇大摆。来来回回走了两次后,我们在桥中央停了下来,一面抚摸桥上的塑料栏杆,一面不停向下张望。
车在脚底下穿来穿去,站在桥上,马路在感觉中似乎变成了**。
“唉,没意思,真没意思。干吗造这玩意?”夏日寒忽然说。
“好了,干正事了。”黄国华伸了个懒腰,向我们挥了挥手。我们又像条带鱼,尾随黄国华到了天桥下面。
在楼梯下面坐下后,我觉得脸上有些发烫,心里越痒痒,就越不敢让眼睛往上瞟,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在这一刻盯上了我们。“咔嗒咔嗒咔嗒咔嗒……”沉闷而细碎的脚步不断在头顶作响,天桥的暗影像头无边无际的巨兽将我们吞没。
黄国华忽然腾地站起来,向阴影外走去,我们也想站起来尾随,他制止了我们:“等我一会儿。”
我们看着他的背影跨出马路,在天桥的阴影下向对面狂奔,消失在一家烟杂店里。一会儿他手里拿着包东西,向我们飞奔而来。
带着一脸老炊事班长的笑容,他往我们每人手里塞了一根棒冰,是那种价值一毛钱的大赤豆棒冰,比八分钱的小雪糕还贵,体积是小赤豆棒冰的两倍,里面含奶油,名字叫棒冰,但样子白沓沓的,含在嘴里,有种雪糕的味道。那时吃这种大赤豆棒冰的机会很少,所以我们不约而同地向黄国华发出了欢呼。
像是在啃熊掌,我们让大赤豆棒冰慢慢在嘴里化掉,心情也随之放松下来,终于有胆子偷偷抬起头向上望了。
那时候,我们城市的姑娘们还缺乏经验心无邪念,大多意识不到在天桥下面能看见她们裙子里面的事情。她们裙子里穿的东西也不叫**,我们城市里的人喜欢把它们统称为短裤,样子也和名称般配,一式的平脚裤,三角裤极为罕见。构成它们的材料、质地和颜色千奇百怪,有的确良的、卡其的、棉布的,还有用多种布料拼凑的,也有直接用旧长裤剪短的,有红的、蓝的、绿的、白的、咖啡的,还有花的,宽大而又冗长,诚实得就像当时姑娘们不施脂粉的脸蛋。然而我们还是被打动了,每一个姑娘从我们头顶上走过时,我们都会觉得眼前在飘过一面闪亮的锦旗,灼伤了我们的眼睛。
“看啊,辛强的小钢炮支起来了!”长着一脸青春痘的夏日寒压低嗓门指着辛强说。
“不是不是,别瞎说。”也长着一脸青春痘的辛强连忙慌乱地辩解。
我们其他人嘻嘻哈哈地笑着,一边看一边还开始品头论足,姑娘们和她们的短裤为一些恶俗的玩笑提供了佐料。
直到夕阳西下,我们才从天桥下面离开。五个人肩并肩,像《大浪淘沙》里那几个闹革命的结拜兄弟,挺着胸膛,嘴里不断唱:“打倒土豪,打倒土豪,分田地,分田地……”身后的影子像勾连在一起的波浪,涌过一条又一条街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