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夏日寒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他撩起汗衫,从贴肉的裤腰带上拔出两把油腻腻的菜刀,张牙舞爪地挥动着。这动作太有想象力。以前不得不跟人打群架时,能想到的最过分的武器不过是工地上的板砖,一般也只是拿来虚晃几下,被逼急了,才挑对方皮糙肉厚处下手。武器对我们来说,就像原子弹,只是用来威慑的。但夏日寒却动用了菜刀,而且每一刀还都要往别人最要害的地方砍。这家伙平时最喜欢听英雄无畏之类的故事,每次都能听得热泪盈眶,一门心思想着要去做个烈士。
在夏日寒的菜刀攻势下,“八龙四凤”的小头头张亮最先被吓傻了,忽然明白学当流氓和真当流氓有些不一样,便大叫“杀人啦”,带着“八龙四凤”一路落荒而逃。
连自己都没明白怎么回事,我们就大获全胜。
那天我们心情好极了,连丁鸿也觉得做流氓比参加数学竞赛更风光,临时改变主意,决定逃课一天,跟我们一起庆祝一下。
黄国华花了一毛一分,在烟杂店买了一盒劳动牌香烟,然后我们躲到距离李家宅很远的大街上,一口接一口抽起这呛得我们眼泪直流的劣质无嘴香烟,脸上还配合着目空一切不三不四的神情。路上的行人经过我们时,投来了打量坏蛋的目光。我们的心情愈发愉快。
就这样在街上闲逛了整整一上午,中午还让黄国华请我们吃了碗小馄饨。把最后一点带着油星子的馄饨汤都喝进肚子后,坐在饮食店油腻的饭桌边,我们有些不知所措。显然在大街上抽劳动牌香烟已经提不起我们的兴趣,我们需要找一些新鲜的刺激。
沉思片刻后,黄国华忽然吃吃笑起来,笑容潮湿而暧昧。他打量了一眼四周,然后神秘兮兮地向我们招手:“走,外面说话去。”
我们排成一条带鱼的样子,随着黄国华的步伐向前蜿蜒。在确信周围没人的情况下,黄国华停下脚步,让我们绕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圈。
“知道吗?金色天堂路造了一座天桥。”黄国华说。
“知道,前两天晚报专门登了条消息,说这是漂来城第一座人行天桥。”丁鸿一下子来了精神。当时,整个李家宅一百二十三户人家中,只有三家人订了全年的漂来晚报,丁鸿家是其中之一。
“人行天桥?人行天桥是什么东西?”辛强显然对这新生事物很感兴趣。
“傻瓜,听名字不就明白了,当然是让人过马路的桥。”夏日寒不屑地撇了撇嘴。
“过马路干吗要造桥,想在哪里过就在哪里过呗。”我说。
“就是就是。”辛强附和。
“不是啊,你们想想看,以前你们过马路,是不是都要看一下红绿灯?现在不用了,不管红灯绿灯,只要想过马路就能过马路,还安全,永远不会被汽车撞。这是社会进步的标志啊。”丁鸿脸上带着真挚的笑容,对我们循循善诱。
我们受感染了,纷纷点头称是,脸上满是心悦诚服。只有黄国华还在坏笑,他不屑地撇了撇嘴:“是不是用来过马路,关我们屁事。我想跟你们说的是,躲在天桥的楼梯下面,能看见女人裙子里面的短裤!”
我们的呼吸一下停止了。
因为营养不良,我们十七八岁的时候甚至不如现在十四五岁的小孩茁壮,但该长出来的地方还是不可避免地长了出来,我们知道黄国华的话里是很有点意思的。
“真的?谁告诉你的?”咕嘟,夏日寒咽了口唾沫。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其他四个人也随着夏日寒,将忍在嗓子眼上的声音释放了出来。
“小拉三亲口告诉我的。”黄国华犹豫片刻,然后说。
“哪个小拉三?”丁鸿问了一句。
“就是住在三十六号里那个国际海员家的女儿。”我说。
“为什么叫她小拉三?”丁鸿又问。
“你要是见过她穿着那条短裙子坐在弄堂口乘风凉的骚样子,就知道了。”夏日寒一脸幸灾乐祸地说。
“小拉三到底告诉你什么啦?”辛强还在追根问底。
“她说有一次上天桥时,一低头,发现楼梯和楼梯之间有空当,脑子里忽然转过个念头,如果这时候有个男人站在楼梯下面,岂不是连她裙子里穿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