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十五年前的那个晚上,我大约是在七点三刻到达大都会的。
剧场差不多已客满。我的座位是楼上16排41座,是最后几排最边上的那几个位子。
因为总觉得小个子男人送票的事情有些蹊跷,我心里很不安,忍不住东张西望找答案。然而剧场里所有人看上去都很正常。我又使劲晃了晃座椅,低头看了看椅子下面,似乎没什么不妥我不得不放下疑虑,努力认为小个子男人确实是某个熟人,只是有点怪诞罢了。心一宽,我开始用百无聊赖的态度往剧场里东张西望。
从那一张张晃动在剧场里年轻而兴奋的脸庞上,我判断出今晚的观众大半跟我年纪相似,只有剧场楼下前八排的位子上错落地坐着几个上了年纪的人,都一脸气宇轩昂事业有成的样子,不时地拿出砖头大小的大哥大,谈笑风生。
第一排正中的位子空着。舞台上耀眼的灯光正顺利地通过它,散射到四周。这位子空得有些触目惊心,让我脑子里忽然闪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既然它是空的,为什么不坐过去?座位的主人要是来了,大不了让给他就是了。
很快,我就真的在1排1座上坐了下来。在忐忑不安的等待之后,开场铃响了起来。头顶上的灯光退潮似的暗下,嘈杂的剧场安静下来,像夜色笼罩下的海滩,低语声在此起彼伏。一阵欢快的音乐响起,一群穿着紧身衣的男女鬼一样地蹿上舞台,扭动,摇摆。紧接着,莫非烟的歌声便像一条跃出水面的鱼,突然钻入耳中。台下响起掌声和口哨声,我在那堆舞动的男女中寻找唱歌的人。
我第一次看见了莫非烟。她穿着一身银色的紧身衣,混迹于那些穿蓝戴红的男女中间,像一颗在初升的太阳和大海之间滚动的露珠。由于离得近,我能真切地看见她。她长得很明媚,眼睛像颗剥开的荔枝在将这明媚和盘端出。
唱歌过程中,她一直在更换衣服,紧身衣衬托着她的曲线,旗袍在展示光滑的双臂和长腿,近乎透明的白色晚礼服在让身体若隐若现,背心和超短裙散发出放肆的荷尔蒙。
观看过程中,我忽然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莫非烟一次又一次对我露出妩媚的笑容。起先,我以为可能每个观众从自己的角度看过去,都会觉得她在对自己笑,因而也就意味着她其实对谁也没有笑。
心里这么解释,但当笑容一次又一次扑过来后,我还是忍不住还了一个笑容回去,出乎我的意料,莫非烟的眼睛因为这笑容亮了一亮。我想起来,前几次当我冷漠地应对她的笑容时,她的眼神显然有些失望和沮丧。
为了证实我的判断,当她再次微笑时,我又报以同样妩媚的笑容。
果然,她的眼睛更亮了,其后浮现在她脸上的笑容也更多更妩媚。于是我做出了第二个判断:她对我有好感。我开始想入非非。
当我的思绪飞翔到无边无际时,演唱会进入尾声,莫非烟唱起了那首《1排1座上的**》:“在那神秘的1排1座上,坐着一个1排1座上的**,1排1座的**里,有个1排1座的故事,1排1座的故事里,有段1排1座的爱情,……1排1座上的**,是无法抵抗的**,1排1座上的**,是让人心碎的**……”
〔5〕
CD机还在一遍一遍放着《1排1座上的**》,歌声格外陈旧,我不由感伤起来。
这样情绪低落了一阵,我的目光最后落在唱片封套上。我愣愣地看着那素色的封套,除了似曾相识外,总觉得还有其他蹊跷的地方。这样盯了很久,最后注意力被吸引到一行淡到不能再淡的小字上:摩登音像有限公司出版。
吕贵!一定是吕贵!
我如获神启,忍不住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这世界上,大概只有吕贵才会这样,仅仅为了让我难受,就不惜人力财力干这种几乎无利可图的事情。
我已记不清这故事是怎样开始的,反正认识我们的人,人人都觉得我们是死对头,四处都在流传我和他斗得死去活来的传闻。以至于后来连我们自己也真的以为事情就是这样,开始疯狗一样地咬来咬去,在每件事情上想方设法让对方难堪。
摩登音像正属于吕贵。
为了印证猜想,我把王璐叫了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