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下了楼,来到与自家阳台垂直的那个点心摊,老鼠似的男人非常殷勤地叫了他一声“教授”,问他要些什么。大师微微地抬了抬头,淡淡地说了两个字:“照旧。”然后在一张积满了焦油的凳子上坐下,局促不安地向周围打量,最后选择把自己的视线停在了对面楼上的那盆文竹上,专注地望着。老鼠似的男人给大师端来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两块油炸糍饭糕,小心翼翼地放在大师面前,讨好似的问:“教授,又在思考什么高深的问题?”其实,大师当时并没有思考什么问题,他只是在用视线躲避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人群,但大师不想对“老鼠”解释自己的六神无主,大师只是冷漠地点了点头,然后一本正经地喝了一口豆浆。
甜腻的浆液很快在舌面上弥散开来,那种感觉终于使大师躁动不安的胃得到了些安慰,大师囫囵着以一口油条一口糍饭糕一口豆浆的顺序进食早餐。大师的计算无疑是精确的。当他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时,油条和糍饭糕正好也全部吃完了。大师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唇,在桌子上放下了预先准备好的一块二毛钱。然后开始了他饭后总要进行的散步。
大师目不斜视六神无主地在街上走,他的目的地是邮局。今天是一张学术信息方面的周报出版的日期,他用最简单的语言和动作,同邮局的卖报员完成了这项交易。然后,大师又像来的时候一样,目不斜视六神无主地回了家。
打开家门时,大师通常会感到内急。这时大师总会走进家里的卫生间,窸窸窣窣地解下裤子,然后敦实地坐在抽水马桶上。大师这时心里便起了一点感触,一旦小张姑娘作为妻子跟他一起住在这间房子里时,他是否还能像现在这样一点也不拘束地进入厕所,就这样边坐在马桶上排泄,边悠闲地看看报纸,而心中了无一点羞涩和出丑的感觉。
大师的忧虑很快被转移了,他看到报纸上登着一篇批评大师王明的文章,王明大师是大师搞研究的那个领域里的另一个大师,他的年龄及地位和我们的大师差不多,都属于那种年轻的大师。我们的大师对王明大师一向不满,因为大师认为王明大师根本就是一个伪大师,没有什么真才实学,他成为大师只是因为他是学术界一个著名老泰斗的儿子。王明大师最令我们大师气恼的一件事,是他曾写过一篇批评大师的文章。大师从来不反对别人批评他,但大师认为批评得有根据,而王明大师对他的批评一点根据都没有,事实上王明大师不是在批评,而是在骂大街,在王明大师的骂词中,大师看得出王明大师压根就没有读过他的文章。因此,总的来说,大师是讨厌王明大师的。而现在这张重要的学术性报纸登了一个权威人士对王明大师的批评,这让大师非常高兴,权威人士的批评可能预示着王明大师大师生涯的终结。这时大师想起了中国革命史中另一个也叫王明的人,大师同时还想到了一个叫毛泽东的人。补充一下,我们的大师名叫侯泽东。尽管此王明与彼王明,毛泽东与侯泽东是截然不同的人,但我们的大师还是从名字的相似中获得了一种精神上的快感。
呼啦啦的水声宣告着大师出恭结束,大师又可以觉得自己是一个抛开了低级趣味的高尚的人。大师在整理了自己之后,认为自己似乎应该到单位里去一趟。尽管大师所在的单位并没有要求过像大师这样的人物,每天都去报到一次,但大师还是觉得无论如何自己总还是单位的人,毕竟单位给自己工资和房子。因此,到单位去,对他来说是应尽的义务。更何况大师每天很少有时间不在家里,因此到单位去也意味着他的生活能变得更丰富多彩一点。这样,大师在这一天又一次出了门,在步行了十五分钟,并窘迫地闪过那间茶色玻璃房子之后,大师来到了一个公共汽车站。很快,大师感到自己像只麻袋一样被塞进了一辆公共汽车,过了一段时间,他又像只麻袋一样被从车上扔了出来。现在,只要穿过一条马路,他便能进入他的研究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