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大师走进他的书房,心情变得好多了,看着房子里一排排叠放得非常整齐的图书,回想着自己在这间书房里做出的一次次伟大发现,大师的心情顿时明亮了,因而也就忽视了这间见不着光线的房间里的阴暗。大师有一种预感,他将在他的书房里做出他一生中最伟大的发现。大师只有在他的书房里才是大师,或者说大师只有在他的书房里时对自己的这种认识才是踏实的。在书房里,大师的神态和动作都是飘逸的,他基本上就像一个高超的舞蹈家,正在形神合一地带动着这个只有十多平方米的环境转动飞扬。他面带笑容闭着眼睛用食指哧溜溜地在一排排书上滑动,即使有停顿,也同样充满了优美的韵律,一本本书在这不露痕迹的打断中,落到了书桌上。然后他像顿悟似的睁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书桌上正赫然放着几本他需要的参考书籍。你根本不知道大师是怎样坐下的,当你感到大师正在写作时,你才意识到大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下了,好像他本来就坐在那里,好像他从来就没有站起来过。大师的笔在印着横横竖竖绿线的稿纸上宛转着,如同一条飞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天地中飞腾翱翔,每写完一行,大师的笔都会因为惯性向外滑去,每当这时,大师总是会微微抬腕,让笔尖在空中画出一条优美的弧线。一切浑然天成,如果你看到此情此景,你绝对不会想到大师平日里竟然是一个无比笨拙的人,这个人有时连泡一袋方便面都会因为动作走形而将开水倒在脚上,烫起一排燎泡;尽管当时看起来,那排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的燎泡也同样富有美感,就像一只被剥开的石榴。
可惜,不久大师的肚子饿了,大师的肚子很不雅地咕咕叫了一下,就像伴奏舞曲的最后一个音节,大师的舞蹈也随之戛然而止,大师的飘逸顿时云飞烟灭,大师重新又变成了那个六神无主的小男人。按照那种老掉牙电影的情节处理,这时大师的书房里应该走进来一个非常温馨的女人,给大师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鸡蛋挂面,并用一种和她这个人一样温馨的语调对大师嘘寒问暖。这个温馨的女人应该被认为是大师的妻子,然而大师还没有妻子,因此大师的面前并不存在一个温馨的女人,更不存在一碗热腾腾的鸡蛋挂面。大师已经三十七岁,这并不是说大师没有喜欢他的女人,大师其实是颇得一些异性青睐的。大师的动作虽然笨拙,但是大师的神态富有质感,大师的谈吐充满灵感,连大师的笨拙也显示着他的不俗,大师被认为是一个很深沉的男人。大师虽然矮小,然而大师因为他的深沉而显得非常高大。这个时代,深沉虽然在贬值,但深沉毕竟还是一种挺不错的品格,因此大师还是一个具有相当吸引力的男人。最近,大师好像打算跟喜欢他的女人中一个叫小张的姑娘结婚。小张姑娘今年二十二岁,大师并不认为他跟小张姑娘相配年龄太大了。按照亚里士多德制定的标准,男的应该在三十七岁的时候结婚,而女的则应该在十八岁的时候结婚,因此不符合标准的不是大师,而是那个叫小张的姑娘。然而大师毕竟不是一个太苛刻的人,所以他准备过几天就向小张姑娘求婚。
大师踱着方步走出了书房,又踱出了自己的房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门锁起来。大师现在要去解决自己的肚子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