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用中指和食指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架子,每当他心烦意乱,他就会重复这个动作。大师的心烦意乱是有理由的,大师心中原先非常确凿的优越感终于因为眼前的一些情景而变得可疑;面对着那座代表了大师幼年时某种天真梦想的玻璃房子,大师反而感到了一种深深的自卑。大师每天都能看到一些中外人士在这间叫作宾馆的玻璃房子里进进出出着,他们看上去好像理所当然就应该在这里走进走出,而我们的大师却连理所当然地每次紧贴着房子走过时,都会觉得心情紧张,连向里面张望一两眼都会忍不住面红耳赤。根据自己渊博的学识和敏锐的洞察力,大师几乎能毫不费力地判断出,这些理所当然地进出于这间玻璃房子的人中最多十万个人才会有一个大师,但宾馆里的侍应生们在看到他们时却分明在使用一种仰视大师的态度,他们那像慢慢绽放的花似的笑容,使他们看上去非常可爱。而我们的大师却只能在躲躲闪闪地从马路对面快速经过时,才会因为他们一时的不小心被注意到,他们看大师的眼神分明是一种看猴子的眼神,这常常使我们的大师感到非常窘迫,有好几次他已经忍不住想热泪盈眶了。但大师毕竟还不想让自己表现得过于软弱,他总在最关键的时刻忍住了窘迫的眼泪。
现在,大师在远远望向这间茶色玻璃房子时,虽然没了路过房子时的窘迫,但也许现在大师心里的感受更为伤心。那时正有一些被称作大款的人,坐着小汽车赶到这里喝早茶。“大款”是一个正在慢慢地取代“大师”的词语,然而大师始终觉得它是一个滑稽的词语。但是当这些大款坐着他们华丽的高级轿车来到玻璃房子前,由他们手持砖头般大小的大哥大的秘书小姐或者诸如此类美丽的小姐陪同,大摇大摆地走进宾馆时,大师才觉得这个词其实一点都不滑稽。大师记得有一张报纸曾用整整一个版面,来描述这些大款中的一个到城里各式各样漂亮的房子里去品尝各种早茶的事,而现在报纸给大师们的版面却最多只有豆腐干那么大小。据报纸提供的信息,这个大款是在这个城市的股票热潮里一下子发达起来的。因此曾经有一个阶段,我们想象力丰富的大师也曾想过用炒股票的方式让自己成为一个大款兼大师。大师觉得凭自己渊博的学识和高深的智慧是绝对能把自己炒成一个大户的,而且大师还在一本专门让人测验自己炒股能力的书中被确凿地认为是一个炒股奇才。但当大师怀揣着自己的积蓄来到证券交易所门前时,他被交易所门口能把任何东西都吞没其中的狂热情景震慑了,他突然意识到炒股票只是一些盲目的人挤在一起干着一些盲目的事。大师不是一个盲目的人,大师也从来不干盲目的事,因此大师最终没有勇敢地跨出最后一步。他转过身朝着交易所相反的方向走去,然后决定继续去当他的大师,尽管大师每逢窘迫时,也会时常为此而后悔不迭。
在阳台上站了这么久以后,大师突然意识到阳台下面的人是看得见自己的。大师便开始犯愁,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姿态,才能让看见他的人觉得他确实像个大师。在喃喃重复了两遍“啊,我们的世界破碎了”之后,他只好匆匆地从阳台回到了屋里。在关上阳台的铁门之前,大师听到远处一所寄宿学校的大喇叭里开始播放本地电台的早新闻,新闻节目的主持人正在用一种甜美得几乎让人以为她貌似天仙的声音说着这样一句话:“本次早新闻由生产兰花牌雪花膏的兰花化妆品有限公司特约。”这样大师便知道了,现在的时间是七点三十分过五十六秒。大师拉起厚厚的窗帘,把阳台之外的世界隔绝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