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机缘巧合,他们很可能会在这患得患失中熬到毕业,然后各奔东西,把这件事跟其他许许多多发生过的事情一起遗忘。
因此,那个电闪雷鸣风雨交加的黄昏不仅对丁勉和纪玉是非常重要的,对这个故事来说也非常重要。
那天,他们又背了画具骑车去郊外寻找写生目标。远足开始时毫无目的。他们只是随处走走,然后看看有什么奇特的房子,能让他们产生临摹《房子》的冲动。当然,心里免不了还怀抱了一些天真的梦想,譬如恰巧找到那座传说中的花园别墅,并在别墅一角,发现已蒙上灰尘和蛛丝的《房子》。
经过一段跋涉,他们疲倦了,找到《房子》的浪漫念头变得不再强烈。
因此到达那处破茅屋时,他们的体力和内分泌以及与内分泌相关的热情都正好处于最低点,于是破茅屋便顺理成章地成了这次旅程的终点,他们决定以此为蓝本,尝试另一幅《房子》的描摹品。
破茅屋孤零零地坐落在一片枯黄的草地上,在早春的寒风中摇摇欲坠。因此,第一眼看到这处茅屋,我们多愁善感的纪玉就眼眶湿润了。丁勉也神色凝重,他挺了挺胸,情形就跟诗人们在作感遇诗时的状态差不多。
因为下了决心,他们胡乱啃了啃随身带来的面包,然后一门心思地对着破房子在画布上展开了工作。他们是那样投入,以至于根本没注意天上的乌云已越积越厚,熔铁似的浇铸在他们的头顶上方。
当闪电在乌云上劈开了一道晶亮的缝,雨水决堤似的泼了下来,这两个沉浸在艺术氛围中的美院学生才像受了惊吓的麻雀,慌乱地收拾好画具,扑棱着跑进了破茅屋。破茅屋有一股阴霉味,雨水正从破屋顶上涌进来,屋子里的蜘蛛网被打得千疮百孔。四壁原先为挡风而反贴着的年画全湿了,隐隐地显出反面那一个个充满吉祥意味的构图。整幢房子只有木楼梯下的角落没有漏水,浑身湿透的丁勉和纪玉不约而同地跑进了角落里。角落那样小,他们又还要保持一点必要的距离,所以难免有些尴尬一面避让着,一面又发现心里其实非常不想让对方避让。
哎呀,这个事情不好办啊,他们只好苦苦等待雨过天晴。
然而这场雨漫长得不着边际,不仅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风也跟着大起来。纪玉的牙齿开始打战,她双手交叉,拢着双臂缩作一团。
看到这情景,一向很有英雄情怀的丁勉有点激动。就像故事片的男主角在这种时候通常会有的行为一样,他脱下外套,把它轻轻地披在了纪玉身上。
由于粗心,丁勉没注意到外套早就湿透,他的绅士风度其实毫无意义,但纪玉还是免不了感动了。她深情地凝望了丁勉一眼。丁勉下意识地浑身一颤,很配合地以同样的目光望向了纪玉。
紧接着……他们其实很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但他们却以为自己的脑子里只剩下了空白。
等清醒过来,他们发现他们已经拥抱在一起,彼此的体温让他们感到了真正的温暖。这时,他们都看到对方脸上的幸福和甜蜜,他们因此相信自己是幸福而甜蜜的。
甲·寅
著名画家林深终于又回到了那幢月季花园环绕的别墅,在隔了整整二十五年之后。
那天,他忽然发现斑白的头发爬上了双鬓,心一下被这几根白发缠得乱作一团。被美术追星族们填充得密不透风的时间出现了裂缝,林深意识到,自己老了。
我们的著名画家在深深的沮丧中,忽然想起自己多年前继承的那幢房子。于是,那天深夜他带着《房子》,独自回到了那幢依山傍水靠林的别墅。
因为心有余悸,最初站在门廊前面时,著名画家林深还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走上了其中一座楼梯。
他用了一天时间,走过一座又一座楼梯,进入一个又一个房间。他发现二十五年前关于房间方向错乱的记忆,完全是幻觉。所有房间虽不连通,但都按重力法则头朝天脚着地地存在着。
当然著名画家林深知道,除了幻觉的可能之外,另有一种可能,就是过去的二十五年里,房间的方向被重新调整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