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年过去,房子陈旧许多,五岁的记忆在被一点点撕碎。房子不再神奇,里面所有窗户都被厚厚的窗帘遮住了,充满阴森的气息。遗嘱里另有一条奇怪的规定:继承房子后的第一年,画家林深不得拉开这些窗帘,否则将视作自动放弃继承权。
阴森的气息还布满在佣人们的脸上,他们看上去像随时随地都在监视他。这些人已被原主人终身雇用,工资来自一笔专项基金,里面包含了维持房子日常生计所需的费用。因为吃穿用度都要靠佣人,画家林深不敢解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这让画家林深更深切地感受到,找到那笔财宝是多么重要。几乎没一丝犹豫,他就全身心投入到这场狂热的寻宝活动中,开始足不出户。
然而不同于正常的房子,这座气氛诡秘的房子里每个房间都是孤立的。从一个走到另一个,没有直接通道,只能先从房间门口唯一的楼梯走到房子外面的门廊,然后再从那里,通过另一座楼梯,前往另一个房间。
房子里的所有楼梯都阴暗狭窄,还歪歪扭扭地绕了好几个弯,每座楼梯都被用木板和水泥封闭起来,只能根据挂在楼梯口的标牌,了解它们是通向“卧室”“书房”还是“花匠房”。
摸索了半个月,画家林深对房子的整体结构还是毫无头绪。这里一共有二十多个房间,但空间位置极其模糊,林深甚至不知道卧室和书房究竟哪个在楼上,哪个在楼下,还是根本就处在同一层楼面上。因为无从了解房间之间的关系,他也就无从寻觅那个没有入口的房间。
折腾来折腾去,画家林深终于神经衰弱了。用脑过度当然是重要原因,但更令人头疼的是充斥在每个房间里的噪声。这噪声是种“滴笃滴笃”的敲击声,响得毫无规律,有时发生在天花板,有时来自地板,有时会移动到左面的墙壁,有时又会在右侧的墙壁后面回响。
画家林深曾就此专门咨询了这里的佣人。然而,佣人们态度谦恭,笑得和蔼可亲,却从不肯正面回答。
这种情况下,画家林深一天比一天焦躁,他甚至开始怀疑主人将房子遗赠自己的真实用意。现在他情愿这远方亲戚送给他的是一座工厂、一家商店、一个银行、一笔巨款或者一箱珠宝,这样他就不用再像个傻瓜似的,在这座理不清头绪的房子里寻找那个看不见的房间了。
这位快发疯的画家后来甚至还打电话约来一个拆迁队。但拆迁计划很快遇到了法律问题,遗嘱执行人跑来警告画家,如果一意孤行,他的继承权马上会被剥夺。
无奈,他只好拿起画笔,打算凭着感觉,在画布上将房子的全貌复制出来。
这是一个漫长的夏天。画家林深全身心投入到结构图的描摹工作中。他茶不思饭不想,处于某种疯魔的状态中。很快,头发像茅草似的漫过他的脸、脖子和肩膀,胡子长到遮住了整张嘴,吃饭因此变成了困难的事情。终于立秋快到的时候,结构图被画了出来。
扔下画笔,画家林深松了口气,一头倒在**,一连睡了三天三夜。当他清醒过来,第一次端详结构图的全貌,为了表示郑重,当时他还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但眼前的景象却把他吓得脸都白了。
是的,结构图清晰地表明:整幢建筑里所有房间的方向都是错的,完全颠覆了重力法则。卧室的下面虽然是厨房,但它的地板却是厨房的西墙,而厨房的南墙则是书房的天花板,书房的地板又是管家房间的地板,管家房间的天花板还正好是花匠房间的北墙。那滴笃滴笃没有规律的噪声终于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释,那其实是佣人们的脚步声。所有那些看似多余漫长得毫无头绪的楼梯只是为了掩饰这错乱的方向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