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饼像一张布满了老人斑的脸，散发出一阵阵焦香。阿宝在一丁点一丁点地嚼着。他把自己想象成了一条肥胖的蚕，正在优雅而缓慢地吞食一片暗黄色的桑叶。尽管吞食过程在被无限延长，阿宝还是不止一次悲观地认为，自己很可能无法把炊饼吃到村里了。
炊饼是艾三在京城给阿宝买的。阿宝很想让自己的兄弟伙伴们看他吃京城炊饼的样子。
因此当粪车的前轮刚滚进村子的一刹那，他抢着从车上跳下，一边跑着，一边让自己嘹亮的声音风一样鼓满整座村庄。不一会儿，阿宝就如愿看见自己站在了一群人中央。
看着围着自己的同龄孩子，阿宝忽然觉得自己很高大，他舔了舔嘴唇，优雅地举起了最后一小块炊饼，让它空中划出了一条暗黄色的弧线，滑进了嘴里，阿宝快乐地咀嚼着，紧张的心情终于得到了舒缓。
“不就炊饼吗，咋呼什么呀？”一个额头上长了三个疖子的小孩用舌头迟疑地舔了舔嘴唇。
“我今天看到皇宫了。”阿宝昂首看天，用牙齿和舌头把炊饼反复搅拌，直到确认它们已经黏稠如泥，才慢慢将它咽下。
泥一样的炊饼滑过咽喉，像只温柔的手在抚摸那里。阿宝一阵心旷神怡，抬起头看了看山坡上那朵红色的野花，发现花红得就像宫墙，阿宝跟周围的孩子说起了皇宫。
那是一个被深红色高墙围得密不透风的地方，那高墙高得你抬头看一眼它的顶就会喘不过气来，深红色的墙上还嵌着乌黑的吊桥，石墙上有一队队巡逻的御林军。
“你们见过御林军吗？”阿宝忽然问。
没人回答，阿宝心里愈发有底气了。
“我爹说，御林军的士兵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汉，穿最坚固的铠甲，拿最锐利的兵器，军饷也是双倍的。哦，他们威风凛凛，就像大雄宝殿里的四大金刚。”
说着，阿宝挠了挠不够兴奋的脑袋，他忽然想起了那辆漂亮的马车。
“那真是一辆漂亮的马车，车身每个地方都雕着花，上面的木头都是上好的红木，竟然还用四匹马拉着。想一想，是四匹马，匹匹膘肥体壮，毛色纯红，我敢说，找遍全村，也找不出一匹那样漂亮的马。这样的车，这样的马，只是用来拉粪的，上面的粪桶现在还在我爹的破粪车上，而我爹车上的空粪桶，现在已经被放在宫里了。”
阿宝啧了一声，用力地点了点头。
接着阿宝想起了那个奇怪的老头。
“那个奇怪的老头叫义公公。那个叫义公公的奇怪老头看上去就像一个老太太。你们见过一个像老太太一样奇怪的老头吗？老头就是天天能见到皇帝老子的义公公。义公公天天都能见到皇帝老子，当然还有皇帝老子身边那些漂亮的娘娘。那些漂亮的娘娘一定都长得非常漂亮。差不多个个都有菩萨娘娘那么漂亮，让你看一眼哪怕死了都心甘情愿。
“义公公身边还有些白白胖胖的男人，我是说这些白白胖胖的男人都没胡子，他们像是用湿面团捏出来的白面人，是最上等的白面，是绝对不掺粗粮的白面。”
“真的，皇宫真是个好地方。”阿宝叹了口气。虽然早断定皇宫是个不错的地方，但经过刚才的那番描述，才发现皇宫的好处都超出他自己的预想。
为了证明自己的说法，阿宝举起手，用鼻子使劲嗅了嗅袖管上的黄斑。贴着鼻尖的黄斑，刹那间仿佛变成了正慢慢展开纤细花瓣的雏菊，点缀在阿宝被藏青色袖管遮住的视野里，跟那些闪烁着污浊光芒的油斑一起构成了一幅绚烂的图景。阿宝抬起头，向其中一个小孩招了招手。小孩走过来，阿宝指了指那黄斑：“你嗅嗅。”小孩非常小心地把鼻子凑到斑点上，使劲嗅了嗅，鼻子里发出响亮的嗤嗤声。周围的小孩也开始用鼻子在空气中使劲**。鼻子的**声汇聚在一起，仿佛风声。
小孩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阿宝，四周鸦雀无声。
“臭不臭？”
“臭！”小孩使劲点头。
阿宝又一次向山坡上那朵深红色的野花望去，发现自己其实有点喜欢那朵红色的野花。
“是不是非常非常臭？”阿宝再一次问。
“嗯……”小孩犹豫了片刻，用手抓了抓脑袋。
“是不是？！”
小孩好像被重物撞了一下，脱口而出：“是！”说完后他一脸无辜地挠了挠头。
阿宝满意地笑了，指着袖管上的黄斑问：“知道是什么？”
大家面面相觑，不情不愿地摇了摇头。
阿宝的眼睛里有狂热在奔涌：“这是宫里的人拉的屎。是我特地从皇宫的粪桶上蹭下来的。”
周围的孩子惊诧地看着阿宝，露出一脸蠢态。
“知道宫里的人拉屎为什么特别臭？我爹说了，因为他们天天吃山珍海味，不，是顿顿吃。想想吧，顿顿都是鸡鸭鱼肉。比过年吃得还好，听我爹说，还有鱼翅熊掌，你们见过这些东西吗？”阿宝愈发地神气活现了。
所有小孩的脸上都露出了羞愧的神情，沮丧也不知何时爬满了阿宝的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