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宝公公意识到什么,停下动作,痴痴地站立片刻,然后痛苦万分地说:“我是个太监,我不能……我不能……”说着转过头,向小路尽头狂奔而去,娟儿在他身后,痛苦地叫着:“宝公公,宝公公……”眼里掉下了晶莹的泪珠。
第二天,宝公公接到德公公飞鸽传书,让他再去小屋会面。宝公公急忙赶了过去。进了小屋,宝公公发现,里面灯火通明,聚集了所有参加阴谋集团的太监和宫女。德公公告诉宝公公,集团出了奸细,上头决定提前发动政变,今天就开始行动。他告诉宝公公,皇帝刚才已起驾前往西宫,然后他交给宝公公一柄涂了毒药的宝剑,让他现在就去刺杀皇帝。
“皇帝今天怎么会去西宫?”宝公公问德公公。德公公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因为是您把他请去的。”“可我没请过皇上啊?”宝公公有些不解。“我替您请的。”人群里有个声音说。宝公公一眼看去,竟是那天他去见皇上时,在门口值班的小太监。宝公公知道身份已经败露,转身想逃,但被两个身材粗壮的太监抓住了。为了争取主动,宝公公故意表示,愿意替阴谋集团去西宫谋杀皇帝。德公公阴险地笑了笑,说不必了,随后叫出一个跟宝公公打扮得一模一样的太监。德公公把毒剑交给了这位假扮的宝公公。
把假扮的宝公公打发走之后,德公公狞笑着举起手中的剑,向宝公公刺去。就在剑快刺入他胸膛时,有人大叫:“住手!”阴谋集团的首脑人物“白色凤凰”终于出现了。
她不是别人,正是宫女娟儿。
(连载二完)
阿宝十五岁了。
那天,艾三告诉他,从今往后,每天清晨到宫门接粪的工作,将由阿宝和自己轮流担当。从那时起,每个月至少十四天,阿宝要在半夜睡得最酣畅淋漓时起床,牵出那匹掉尽皮毛和牙齿的老马,将它套在破烂不堪的粪车上,驾着车,吱嘎颠簸在阴冷的月光下。他要在深蓝色的晨幕变淡之前,就赶到那座镶嵌在深红色宫墙上的黑色吊桥前,等候那个总在太阳刚露头时被一辆漂亮的马车和几个没胡子的白胖男人簇拥着的义公公,看着他懒洋洋地从吊桥的那头走到这头,然后迎上去,在脸上配合着笑容,谦恭地听他说话,嘴里不停地答应“是”或“不是”。
阿宝永远无法忘记义公公说话的声音。那声音听来就像一把细巧的锉刀,越过空气,缓慢地磨蚀着所能触及的每一件事物。一听到这声音,阿宝就会有痛不欲生之感。阿宝觉得自己掉进了他爹艾三为他精心设计的陷阱里,终于明白,年幼时为什么每次只要他提出要求,老家伙就会欣然同意,让他跟随粪车到吊桥边,并回答他提出的每个问题。
“我敢保证,老家伙当初就打定主意,想让我跟他一样,一辈子当个掏粪的!”一次阿宝这样对他的兄弟说,“我说他想也甭想,有朝一日我会离开这里,我他妈的才不会去掏一辈子粪呢!我想到宫里去。那才是我想去的地方。”
“你怎么进宫?”兄弟问。
“不知道,总有一天会想出办法来的。”阿宝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段日子里,深红色的宫墙在阿宝赶着粪车的来回拉扯中,磨花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无论是睁是闭,总会浮出一片起伏不定的深红色波浪。所有能看见的东西都漂浮在这深红色的波浪上,所有这些东西就像一片片白菜叶子,没有一点厚度。眼看着自己的世界正在变成一个弯曲的平面,阿宝更坚定了要去宫里的决心。
阿宝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老太太似的胖老头义公公。当时义公公身边没胡子的白胖男人们正在远处,把漂亮马车上的粪桶移到阿宝家的破粪车上。
你说什么?没胡子的白胖老头义公公用锉刀一样的声音问。我说用什么办法才能到宫里去,阿宝加重语气。考科举啊,中了前三,就能进宫见皇上了,脸上长满无力的肥肉的义公公说。怎样考科举?阿宝笑着说。读书,读许许多多书,读多得像山一样高的书。阿宝闷闷不乐地摇了摇头,然后又抬起头,除了考科举,还有什么办法?有啊,当太监,被无力的肥肉将眼睛挤成一条缝的义公公说。怎么当太监?阿宝使劲抿了抿嘴唇。把你裤裆里的东西剁掉就可以了,义公公尖声尖气地笑起来。阿宝觉得脸上长满难看肥肉的义公公笑得很下作。
接下来的一天,阿宝一直想着义公公的话。晚上看戏时,他还是无法停止这样的揣摩。戏台上正在演着一出宫中的神话。那戏台在他眼里就像片漂在深红色波浪上的白菜叶子,上面描述着过去时代的皇帝、娘娘、公主和王子,还有过去时代的太监和宫女,所有过去时代的人物都生活在了一个宫中的神话里。阿宝兴奋地看着戏台上的戏,他很喜欢戏中神一样威严的皇帝,也喜欢那个漂亮得让他透不过气来的娘娘,还喜欢公主和王子,甚至喜欢戏中的那些宫女和太监。白菜叶子似的戏在那深红色的波浪中浮上浮下着,不知不觉就变立体了。阿宝发现白菜叶子似的宫中的神话,突然不再像片白菜叶子。阿宝忍不住惬意地闭上眼睛,戏台上戏子们正在动情地歌唱,阿宝觉得戏子们唱得真好,尤其是那娘娘的声音,听了,就像有只白嫩的手在心坎上轻轻搔庠。
戏快结束时,阿宝又想起像个奇怪的老太太似的义公公的话。
“太监。”阿宝从牙缝里挤出两个水泡一样的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