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有一次期末考试,她从年级前十五名跌到了五十多名,拿着成绩单回家,她满心不在乎。母亲看了成绩单,一言不发,只怔怔看着她,看得她心底直发毛,估不准那一顿劈头盖脸的耳光何时落下。没想到,母亲竟然毫无声息地从座位上滑下来,软软在她面前跪下,说:康倩,我对不起你。
这下她慌了,马上扑通一声跟着跪下,拉扯母亲哭了起来:妈,我错了,您别这样。
母亲不应,只伸出手来一边帮她整理头发,一边数落自己:你看你,长得一点不像你爸,就长得像我,这以后要吃多大亏啊。我对不起你,没能给你一副好样貌。
这话分明比耳光更令人难堪,她觉得不可思议,但看向母亲,看着母亲男人般的宽脸阔鼻,并无风情的眼角眉梢,又觉得她的确是跟母亲如出一辙——毕竟,在学校里,她也未曾收获些许爱慕。
她哭了,感觉羞耻、残忍,母亲依然不紧不慢,又不依不饶:你是我生的,我看你当然是样样都好。但再过几年,你上了大学,再参加工作,就知道社会对女人的残酷:你要是长得好看点,哪怕学历不高、办事能力不行,也有人愿意俯就下来为你解围,因为爱美是人的天性。要是像妈妈这样,那么同一件事,男人做到八分,你就要做到十分。没了性别优势,你得拿别的来填补性别劣势。
说到这儿,母亲揉了揉自己的胃,恨恨地说:我是真不爱喝酒。
她埋着头嘤嘤地哭,母亲继续轻言细语地说:但有什么办法?想你以后考上北京的重点大学,去了大城市,我这当妈的,总要尽力为你铺铺路。可是,现在看你似乎对学习也没什么兴趣,恐怕以后最好的打算,也不过是进我的单位、接我的班,留在咱们这个小城市,找一个像你爸爸那样没用的男人,生儿育女,最后也是为了他们的前程,把胃喝坏,把家拆散。
说到这里,母亲有些哽咽,抚摩着她的脸说:我是真不忍心看你过我的日子。
她哭得泣不成声,连连道歉:妈,对不起!我保证好好学习,绝不让您操心!
母亲这才站了起来,坐回沙发上,像什么都没发生。
然而这一番对话,对她产生了巨大的震慑力。“不能重复我妈的人生”,成为她最深的一种意念,在每个节骨眼冒出来,左右她的选择、决定她的判断。当然她现在明白,是母亲太有手段,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胆寒之外,更有敬佩,要不然母亲也不会一路扶摇直上,在男人的政治、男人的商道里如鱼得水,几年后顺利成为本市少有的女局长。
而她在那一次之后,成绩再没跌出过年级前十,母亲极少过问她的学习,只在填报志愿时替她做主报了中国人民大学的金融系,并告诉她:考不上就复读,去二本没意思。
她如愿考上,又按母亲的意思,本科毕业后读研究生。在学校那几年她过得单调却不浑噩,虽然离家千里,母亲却如影随形似的,时不时就站在她的身后,不痛不痒地问一句:你的优势是什么?
临毕业前,母亲飞来北京,带着她拜访几家商业银行的负责人。比较来比较去,最后在饭桌上对其中一家交底:康倩的叔叔,是我们地方上的纳税大户,我这次来他特意叮嘱了,康倩毕业去了哪家银行上班,他就把他们企业一年的流水存在哪家银行。
银行负责人自然懂这意思,遂喜笑颜开地说:叔叔这么给力,倩倩又是专业对口的人大研究生,来我们行里吧,先去望京支行锻炼几年,我担保她成为骨干!
事办成了,她却阴沉个脸,私下问母亲:哪个叔叔?
母亲说:你管他哪个叔叔,人情又不用你去还。
她不服,说:我自己能找到工作。
母亲仍是笑,说:这里是北京,好公司、好职位就那么几个,可是比你学历高的、关系硬的、经验多的人有的是,要想安安稳稳留下来,你的努力和家庭的实力,缺一不可。
她拧了起来,非要和母亲抬杠:留不下来就不留,也没见得有多好。
等多过几年你就知道北京好了,母亲胸有成竹地说。
转眼她三十二岁,确如母亲所料,她觉得北京一切都好,就连寂寞都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