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在老戴身上得到了严丝合缝的印证。他是早已结了婚的,对他老婆似乎又爱又恨,言语间有诸多抱怨。但一个男人若是一直抱怨着一个女人又不肯离开,那他要么是恨而无能,要么是爱到习惯。若是对别的女孩喋喋不休地聊自己的婚姻和妻子,女孩们常会误以为老戴这是委婉地劝自己不要往他身上贴。但她不会,她不但听得下去,还能头头是道地劝慰老戴。老戴时常深夜喝醉了一通电话和她聊到早上五六点,她全程甜美,绝听不出一丝倦意和敷衍。末了,她总会总结一句:你不可能只从一个人身上得到所有想要的东西。
就这样吃过几次饭,断断续续聊了两三个月通宵,老戴不好意思了,觉得要给她点什么,便邀请她:下下周在香港有个游艇会的活动,要不你和我一起去吧?她沉吟了一下,说:我先去公司请假试试,不保证一定能去。
在香港,一切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老戴毕竟四十八岁了,还有脂肪肝。上个床跟被迫上台发言似的,吞吞吐吐,词不达意,草草结束。但老戴看她脸色潮红,大汗淋漓,浑身发抖。老戴心想:到底是小女孩见识少。
第二天老戴执意要带她去买东西。进了爱马仕,相熟的导购一看是他,喜笑颜开:戴生,有好嘢特地给你留着。导购从库房里迅速取来三个大盒子,打开来全是铂金包,分别是宝蓝色牛皮金扣、浅灰色鳄鱼皮金扣、粉红色鸵鸟皮银扣。老戴对她说:喜欢哪一个?还是都要?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身临某个猥琐版的民间传说里,一个脑满肠肥的神仙问她:小姑娘,你掉在河里的斧头是哪一把?金斧头、银斧头,还是铁斧头?而她的确知道选什么最终才能同时得到三把斧头——她只选了一只东方马术系列的马克杯。老戴说:你是看不起我吗?她笑,说:我真的就想要这个。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主动说起了缘由:以前我爸的写字台上就有这么一只杯子……
老戴果然问:你爸是做生意的,还是当官的?
她说:都不重要了,反正被身边的人陷害,后来进去了。
老戴心生怜惜,问:现在放出来了吗?
她说:爸爸身体不好,我读大学的时候,他在里面突发心梗,说没就没了。
说到这里,她流泪了,老戴立即坐过去抱住她。
她泪眼迷蒙地望着老戴,说:以前我爸爸在位置上的时候,来我家求他办事的人每天从楼上排到楼门外,我家里什么好东西都有。后来他出事了,人人立即换了另一副嘴脸,家也被抄了,包括写字台上那只杯子。爸爸下葬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来送他,我在他坟前立的誓,我要永远离开老家,再也不要看到那些人的嘴脸。哪怕我一个人在北京一辈子受穷、一辈子孤独,都没关系的!
老戴心疼极了,动情地说:我会照顾你的,傻丫头。
跟老戴在一起这四五年,老戴陆陆续续给了她不少东西:包、手表、衣服鞋子,直到去年给她贷款买了御金台的房子。
每次她进出小区门口,门岗的保安人员对她行注目礼,她有种特别的舒坦,有时心里会默默念上一句,终于成了。但,她从未开口邀请母亲来北京。这些年,她仅回去了两次,回去时也不会把自己收拾得华丽丽的。当别人问她公司的事情,她也是淡淡笑一下,通常简单一句,北京做得比我好的满大街都是,我还要再加油。这样反而赢得徐姐一家、舅舅,以及她母亲的邻居一致的夸赞。她成了那些人口中的别人家的女儿。因为通过她母亲的嘴中,能说得上话的人,都知道她在北京创业了,成功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低调是为什么。她在害怕,过得越好她越害怕。母亲在徐姐的娱乐城做会计多年,看到的听到的比她多,自己懂的那些,母亲都了解。她害怕母亲一眼就看穿自己的把戏,害怕母亲说“你这样和你爸有什么区别”。她的掩藏成了别人眼中的优良品质。
她从不主动管老戴要东西,她曾经对老戴说的那句话,其实也是对她自己说的——你不可能只从一个人身上得到所有想要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