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看了一个多月的房,然而看上的都买不起,她开始在小郝面前嘤嘤地哭,小郝也很难过,说都怪自己没用。她握住小郝的手,边哭边说:不是的,我不是怪你买不起房,和你在一起租房住都可以。我只是很难过最近有几个重要面试我又没通过,都是很好的广告公司和杂志社,总是在最后一轮被刷下来,人家说,我各方面都挺好的,就是形象欠缺了些。
小郝不解,问:怎么可能?!你那么好看!面试的是瞎了吗?
她把嘴张开,让小郝看:都是因为我的牙!
小郝说:你的牙怎么了?不挺好的吗?
她哭:好什么啊?都怪我爸妈在我小的时候总是出差,没有好好督促我刷牙,我又爱吃糖,所以牙全长坏了。大公司那么讲究细节,我一张嘴,就什么都完了。
小郝问:那怎么办?
她说:我打听过了,可以把不好的牙拔了,做成种植牙,又整齐又美观,你看那些女明星牙都特白特好,其实都是做的。
得花多少钱?
找好的诊所,用好的材料,做一颗两万左右吧。我咨询过,我最少得做十二颗。笑起来的时候,就会露出这么多牙。也有便宜的,但……这是要用一辈子的东西,我不想将就。
说完这话,她看小郝面露难色,马上顺势一倒依偎进小郝的怀里,又动情又恳切:老公,就用咱们买房款的一部分让我把手术做了吧,我们晚一年再买房好不好?你想,等我做了牙,找到了好工作,我们一起挣钱,买房就更快了啊。你已经给了我一个家,如果再帮助我给我一份事业,你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
小郝抚摸着她的头发,说:都依你。
八个月。
她感觉自己重生了一次。在东直门那家隐秘而昂贵的私人牙科诊所里,花了近三十万元,她得到了和一线女明星同样的待遇:依着她的脸庞、她的骨骼、她的气质,牙医精心为她设计了一口漂亮而自然的种植牙。耐心等待八个月,她的脸将会更小巧、轮廓更精致,尤其笑起来,将不输任何女明星。
这八个月里,她也在有计划地疏远小郝。一开始说手术期间不想见面,然后又说自己报了英语班每个周末都上课,和小郝从一周见一次拉长到两周见一次最后一个月见一次,以及,整整八个月,和小郝不接吻、不亲热。
这期间,她迷上了各类手机交友软件,随时随地,摇一摇,晃一晃,就有无穷无尽的男人随意看随意挑选。电视征婚、网络相亲,顿时就跟上辈子的事一样了。
八个月到了尾声,她站在镜子前,怔怔地盯着自己看了许久:牙膏广告般的明眸皓齿是她的,和谐生动的眼角眉梢是她的。她感觉自己终于把原生家庭最深刻的烙印祛除了,现在,她可以是任何人。对着镜头,她粲然一笑,自拍了一张,更新成自己社交软件账号的头像。一小时内,她收到了近二百条陌生人的私信。她知道,也是时候和小郝分手了。
小郝,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你对我很好,只是这段时间,我感觉我们越走越远,以及,我想把心思全部放在事业上,不想现在就进入家庭生活、生儿育女,我们都还年轻,应该再闯闯。
小郝不说话,眼睛望向别处。
她又哭了:小郝,你能理解吗?
小郝看着她,眼神里依然有许多的不安,他到底还是爱她,连痛苦都透着关切,失望都带着祝福。
我理解。
那我先走了。
她讨厌被遗弃,她知道决定离开的那个人只有解脱,并不会将心比心。
父亲被逮捕的时候,她才九岁。课间操的时候,几个男同学嘻嘻哈哈从校门外跑进来,对她喊:张世雅,你爸爸被抓了!公安局好多人去你们家,把你爸爸用手铐铐走的!
她骂回去:乱说!你们爸爸才被抓了!
男同学笑:真的,我刚才听我妈妈说的,你爸爸吃白粉,被抓了!
中午放学,她慌忙跑回家,母亲正在做午饭,家里的确一片凌乱:被褥都在地上,两张凳子翻倒着,垃圾桶里是打碎的保温瓶,角落一摊水渍还没干。
她问:妈妈,爸爸呢?
母亲不答,说,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