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莹剔透的蜜饯柚子肉,满满一罐,夹杂着切得极细的柚子皮丝,一点白瓤都没有,刮得干干净净,这不只是费时,主要是费心。亲妈都未必能深耕细作到这个程度,这个认识还不到半年的男人却做到了。他像剥柚子一样,把自己三十年的过往和防备,剥得一干二净,只捧着一颗浸了蜜的心,请她收下。
小郝似乎看出她的疑惑,说:有一次我送你回家,你只让我送到苹果园地铁站口。那天太晚了,我担心你一个人走夜路,就一直远远跟在你后面,看你到了,我才回的家。希望你不要怪我。
她内心有些东西正在瓦解,她害怕极了。
小郝比她先流泪了,说:我在北京那么孤独,又很胆小。但遇到你之后,我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废物,我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我也有能力照顾喜欢的女人,无论她高兴、难过、生气还是倔强,我都陪着她。我也许给不了她想要的一切,但她需要我的时候,我都在场。
她终于也哭了。说:我想和你好好的。
生活不是靠着感动就能过下去的,尤其这还不是你想要的生活。
在她把自己交付给小郝后,小郝把结婚提上了日程——他比她更看重她的身体。小郝说他这些年存下了七十万,可以去看房子了,结婚前就买,放在她的名下。一开始她也很积极、很憧憬,但看了一圈房子,就知道七十万之于二〇一一年的北京房市,根本是杯水车薪、不值一提。她想象中住东三环、住北三环,最不济也是住西北三环,但,即使用七十万做最低首付,踮起脚尖使劲够,也才够得着燕郊、沙河、北七家,甚至极有可能她还是会住进另一套半地下室里,区别只是那个地下室的房本上写着她的名字。
泄气之后,她有了一个盘算:与其用这七十万买一个不甘不愿被迫厮守的蜗居,还不如想办法为自己买一个未来。尽管有些不安,但她想着也有过真心实意的,渐渐也就心安理得了。
与小郝交往的后期,她又开始了与人相亲。其间有一个五十八岁、丧偶的大型国企领导相中了她,这让她雀跃。也没着急见面,风含情水含笑的短信发了一阵,在文字往来间,她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出身于大学教授家庭、在北京追求文学梦的温婉女孩,她说她最羡慕孙中山与宋庆龄的爱情,举案齐眉,为一个共同的心愿厮守一生,不离不弃。她说女人是果,男人是酒,男人是因为岁月才更为迷人,老领导心**神摇,约她在中国大饭店的夏宫喝早茶。
她穿得颇深思熟虑:白色坎肩连衣裙,只显露一点点腰身和白皙的小腿,罩了一件粉红色的羊毛开衫,配了一双同色小羊皮平底鞋,长发束成了马尾,一副青春乖巧又好嫁的样子。她坐地铁到国贸,出来要穿过一大片名店,每一家她都认识,但每一家她都没有进去过,就连橱窗也不敢逗留太久,她害怕名店的监控摄像头有隐秘扫描功能,一扫便知她身无分文,然后打开广播对她冷冰冰地喊话:闲杂人等,请速离开。一个满身脂粉香的女人提着满满五六袋战利品从爱马仕出来,这令她止不住地好奇:这么多钱到底从哪儿来?为什么不是我?
老领导见到她本人以后,比短信冷淡了不少。只礼貌笑着,让她随便点吃的喝的,也不怎么问她话。她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但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快结束时,老领导如同指点迷津似的对她说:小姑娘,你要抓紧整整牙,高级知识分子家庭的孩子不应该这样。
她简直无地自容——五十八岁见多识广的男人什么看不出来?哪个大学教授家的女儿会长一口参差不齐并有色素沉着的烂牙?好像擦了蜡还贴了名牌产地标签的苹果,有经验的人一揭开那标签,下面便是赫然的虫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