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说:四哥,我谢谢你这么多年明里暗里地帮衬,往我这儿领人。我都记着呢,往后我只能让家庆孝敬你了。咱俩的事儿,就别再提了。
高考之前,北京国际关系学院来学校挑学生,一眼看中了家庆:成绩好,人又长得出色。老师提醒他:以家庆的成绩,努努力,清华北大也十拿九稳。国际关系学院是提前录取院校,要是填了,考上了就得去。
国关的招生老师笑了,说:清华北大是好,但在我们学校,优秀毕业生基本都能定向分配去国家部委。
听到这里,家庆说:那行。我就考国关。
老师拦住他:你不用再跟你妈商量一下吗?
不用,我妈懂。
家庆考上国际关系学院那天,母亲拿着他的录取通知书在麻将馆里当着牌友们的面,又哭又笑:总算要熬到头了!
家庆也哭,说:妈!等我在北京买了房子立马接你来和我一起住!
家庆没有食言,大学毕业后,他轻松通过国考,进了某国家部委。又熬了七年,赶上单位分房,那一批福利房全在通州北苑,许多同事不愿意去,家庆当时也准备要结婚,很顺利拿到了福利购房的名额,买了一套小两居。二〇一二年夏天,家庆带着她回讷河补办婚宴,顺便接母亲来京。
家庆在中央机关当干部,早被他母亲在讷河传开了。他俩的婚宴真真儿办出了范进中举的架势——不是亲的也来认亲,就连当地政府也来了几个不大不小的头头儿恭贺他。席上,家庆母亲喝多了,满场飞,满场打包票:以后咱也在北京有人了,有啥事儿的,您直管说,家庆肯定能帮!
回北京以后,真的陆陆续续有不少人通过家庆母亲找他帮忙。许多是想来北京看病,托家庆去挂协和、同仁医院那些最难挂的专家号。捎的话全是:咱家庆可是中央的官儿,别说出去让老家人笑话,上医院挂个号还费劲。他母亲一听这话,当然全应承下来:不费劲!家庆一句话的事儿!
家庆苦不堪言,为了母亲的颜面,最初他只能亲自彻夜去医院门口排队等放号,后来他认识了几个号贩子,发现稍微花点儿钱,也能买到专家号,这才轻松了起来。但这不算完,老家来找他办事的人越来越多,求的事也越来越离奇,很多老家来的人真以为家庆无所不能,什么口都敢开:“你侄儿高中毕业没书读了,你给他找个大学上上。”“咱老家要修高速了,你想想办法发个路段让叔来承包。”“你佳佳姐老混着也不是个事儿,你在北京给她联系一个事业单位让她跟着你过去吧,市郊县的也行!”……
家庆终于受不住,对母亲说:妈,以后别替老家人张罗事儿了,本来就没多熟,我也没那个能力,咱都搬到北京了,关起门来开开心心地过咱自己的日子,不成吗?
母亲苦笑,说:当年我开麻将馆的时候,来打牌的那些男的,都没好安心,给了茶水费还要埋汰我,说你是吃他们的饭长大的,个个都算你爹。现在他们还不是孙子似的来求你办这办那?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究竟谁是谁爹!
家庆母亲说这话时,她就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她心想:不就是来了北京吗?这娘俩儿怎么弄得跟大仇得报似的?
其实她早就来过北京,又离开过北京。
她大学是在首经贸上的,二〇〇八年毕业的时候,就业形势已经相当严峻了,应届毕业生工作不好找,夹到碗里都是菜,最后她去了亦庄开发区的一家物流公司当会计,房子租在旧宫新苑。上班一礼拜后,她突然意识到:我从这儿再往南走走也到保定了!
所以,那时候,她并不觉得北京有多好。物流公司现金流大,账务多,周末经常加班。从旧宫去王府井,坐直达599路公交车最快也得一个半小时。闲暇时,她最远去一趟方庄,看看电影逛逛购物中心吃吃金鼎轩,否则待在旧宫,会感觉周遭一切与保定别无二致。
最终令她放弃北京的,是不讲信用的房东。某个周日她正在家里休息,房东突然开门进来,领人看房。
她又羞又怒,说:你怎么不经我同意就进来了?!
膀大腰圆的南城中年女房东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呲她:这是我的房子,还要你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