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整一个!”“这点儿酒算啥!”……来来回回这几句口头禅,父亲仿佛昨天还在说。一想到这里,她难过得不行,哽咽着问嫂子:上周打电话还好端端的,能吃能喝,怎么就中风了?
嫂子说:谁知道?别说你爸那么爱吃肉喝酒,好多烟酒不沾、天天锻炼的老人,还不是说中风就中风了,反正这种事儿,摊上了只能认倒霉。
她在父亲身旁坐下,想摸摸父亲的腿,父亲突然哇啦哇啦地嘟囔,眼珠来回转个不停,一脸惊恐。她伸手一摸,被褥是湿的——父亲尿床了。
就是那一瞬间,她的心被击穿,哭着责问嫂子:你怎么也不照顾?!
嫂子“嗤”了一下,反问她:我刚从收费站下了大夜班回来,还没睡呢,就来守着。再说,你这个亲闺女平时也没照顾,出事了倒知道挑我们这些外人的不是!
她羞愧难当,郑重地说:我会想办法的。
父亲住了几天院,病情稳定便出院回了家,她亦带着一个坚定的想法回了北京。
家庆、妈,有个事想和你们商量一下。
前夫和母亲直直看着她,她直直看着母子俩,三方都知道,有些什么即将无法挽回。我爸中风了,半边身子不能动,我嫂子在高速收费站上班,我哥要照看我爸的饭馆,都是熬时间的苦活儿。我想把我爸接到北京来,帮他做康复。
住多久?前夫问了最关键的问题。
不好说,他这样的情况,要恢复到生活基本自理,可能要两到三年。
那你什么打算?
她看了一眼前夫母亲,说:这段时间,我爸肯定要和我住一起。我想的是,我们出钱,给妈在咱小区另租一套房子,妈自己住,这样也不用天天伺候我们吃喝拉撒。等我爸好些了,再把妈接回来。
她话刚说完,前夫母亲的眼泪掐着节奏精准地落了下来,说:行,我懂。你也别浪费家庆的钱,我可以回老家。
前夫母亲转身回了房,把门关上,弄出翻箱倒柜的声响。前夫急了,拉她下楼,在小区绿化带里放开了声音和她吵:你这是赶我妈走啊?!
这怎么能是赶你妈走?我爸明明白白的困难摆在这儿呢!她已然受伤了。
那不行!前夫嘶吼,我妈就得跟我过!
那我爸怎么办?你难道要让我搬出去跟我爸租房子住?
我管你爸呢!说完这句,前夫也意识到风度全无,话太过了,立即换了一副受伤的、委屈的模样,眼泪巴巴地说,你爸还有你哥你嫂子,我妈可只有我。你又不是知道,我妈以前受过多大的苦……
她冷眼看着前夫,看着这个确实从原生困境中走出来的男人,意识到他绝无可能挣脱他曾赖以为生的母爱,于是淡漠。
我们离婚吧。
家庆母亲确实吃过特别多的苦。
在家庆小一些的时候,只是受穷。等家庆上了初中,家庆父亲硬要离婚跟人去深圳从此杳无音信后,家庆母亲就不只是受穷,她还要受怕、受累、受冷眼旁观、受闲言碎语。
讷河这个地方,只要是产业工人家庭,九十年代普遍下岗,家家都困难。家庆母亲,一个下岗离异妇女,走投无路之下,被迫在家里开起了麻将馆,靠一个人八元钱的台位费,把日子撑了下去。
家庆母亲自顾不暇,每天能把三餐张罗到位,已是要赔尽笑脸与力气。她没有什么教育方法,只是一遍一遍地对家庆灌输:你要好好学习,你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成绩。不然你长大了,就跟来咱家打麻将的这些叔叔一样,烟要蹭、茶要蹭,牌桌上还不忘跟人吹牛逼:谁谁谁是他哥们,谁谁谁是他战友——他要认识这些人,他还在这里坐着打一两块钱的小麻将?输个百把块简直要去杀人。家庆,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这样的街道,是命。但命,也是可以改的。
家庆很争气,成绩从未跌出年级前五。读高中的时候,他有一天深夜里醒来,听见母亲在外屋对常来打麻将的张四哥说话,她说:四哥,我早已没这份心了,只巴望着把家庆顺利供到大学毕业,我一辈子苦,眼看着家庆要出息了,我可不敢在这时候再给他找个爹。
四哥说:孩子会理解的,我平时和家庆也聊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