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间,她登过几次时尚大刊内页,好歹能说服父母她在北京的确是干正经模特的工作。不过主要收入来源,依然要靠路演、车展、拍产品图册。
一天,负责带她的经纪人对她说:我要跳槽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乍一听到这个消息,她有点蒙,不知如何取舍。经纪人又说:你留在这里不会再有发展的。这我太清楚了,这家公司一心靠办各种名目的模特大赛挣钱,你想想,它们去保定、荆州这样的小城市,随便办一场少儿模特大赛,光报名费就三百一人,还不算进了决赛后又得交一千元培训费,一场比赛下来,从选手、赞助商两头里外里能挣多少?谁还有工夫来管理经营模特啊?跟我走吧,这几年我看你成长挺快,正好你跟这边的合同也要到期了,我去的新公司完全以经纪模特、打造顶尖名模为主要业务,咱们自己人,去了那边,我肯定把你好好培养起来!这一番话深深打动了她——几年来,她眼看着每一届的三甲和十佳们热热闹闹地来,又沿着自己走过的老路坐着火车四处路演,然后灰心,然后丧气,然后四散不知去处。没有一个从这里成功地走去巴黎、米兰。
那时候她正跟本公司一个男模谈恋爱,她问经纪人能不能把男朋友一起带走。经纪人面露难色,说:现在市场对男模的需求太少,你男友也不是最拔尖的,新公司主做女模,真是帮不上忙。
她忐忑不安地回家与男友商量此事,男朋友果然勃然大怒:你还折腾什么啊?!你真以为自己能去巴黎走秀吗?
她本来还有些良心不安,见男朋友如此蛮横,气就上来了:你凭什么说我不能?我现在走一场秀一万,别的女模也就两千!你多少?才八百吧!现在中国的模特你可着劲儿数,下一个要红也是红我!
男友气急,说:我不想和你掰扯,我实话跟你说,我是不打算干了,这北京没什么好待的。你要是还想跟我好好过,就跟我一起回黑龙江。
几乎没有犹豫,她说:你回吧,我要留下来。
她跟着经纪人一起跳槽了。新公司果然只有单纯的模特和单纯的经纪人,没有做演出的、办大赛的、搞政府关系的。老板很看好她,那几年中国时尚媒体正在经历版权化,本土时尚杂志的每一页内容统统力求做到跟外刊相差无几。于是,长相欧式的模特在那几年格外吃香。她恰恰有一张五官生动的巴掌小脸:深眼窝、高鼻梁,连双眼皮都是欧美人特有的平行全开那种。老板带着她见了一轮杂志主编和编辑,又找来顶尖的时尚摄影师给她拍了一套模特卡,经纪人每天通过短信和饭局与编辑们拉交情推荐她。他们在她不知不觉间,已经替她铺好了成名的路。
第一次荣登封面的某二线时尚杂志出刊时,她买了一箱寄回老家;紧接着,当年11月的中国国际时装周,她接下了超过70%的设计师主秀,每日从中国大饭店到北京饭店来回穿梭,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中国时尚媒体的视野里。时装周闭幕时,她毫无疑问地登上当年十佳职业时装模特一席。手捧奖杯伫立在漫天彩屑丝带之下,她再次从镁光灯的光圈里,看到了巴黎的影子。
但她竟始终没有去成巴黎。
她很努力,成名之后,杂志一本接一本地上,广告一个接一个地拍。为了强化自己的欧式轮廓,她专门做了丰唇,让原本单薄的小嘴唇一点一点地变成了欧美名模招牌式的肉感嘟唇。一切正按照她努力经营的方向发展时,呼啦一声,中国时尚圈的风向变了。
也就是她登顶中国十佳模特之后的两年不到,中国时尚媒体完成了版权化进程,中国正式成为全球奢侈品又一巨无霸市场,刻意迎合本土市场的国外品牌和逐渐自身觉醒的本土时尚媒体,开始启用具有典型本土特色的模特面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