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北京西站接她的是公司的小助理。两人打车直接去了公司,这次比赛所有取得名次的个人基本全在,各有各的风尘仆仆。母仪天下的男总监再度露面,少了客气,短短几句寒暄后,开始宣布政策:在场各位从今天起便是公司正式签约模特,必须遵守公司各项规定,所有模特业务需听从经纪人调度,不可私自承接任何形式的商业合作,违者将面临诉讼赔偿。公司原则上不解决个人食宿,有需要的模特可自行承租公司已经联系好的宿舍,四人一间,租金每人每月五百元……
她和另外三个模特一起住进了宿舍。四个女孩在比赛时就认识了,彼此毫不生分。在北京安顿以后,她们时常兴致勃勃地结伴逛超市买菜做饭,小心翼翼地摸索探寻这城市除了宿舍以外的部分,闲暇时在宿舍传阅时尚杂志分享化妆心得,一起憧憬五彩斑斓的模特生涯。
没多久,公司开始给她们派活儿。劈头盖脸的全是各类服装服饰博览会路演走秀,天南地北,不一而足。她和一众新老“名模”(凡是在该公司每年模特大赛上获得全国名次的,均会被授予“名模”称号)坐着火车从最北边的牡丹江、齐齐哈尔到最南边的东莞、石狮,在一家家大型商场、展览馆、体育馆门前,穿着旗袍、羊毛衫、职业装、婚纱、廉价的晚礼服,走过一条条用简易脚手架搭起来铺上三合板盖着红地毯的天桥。每走一场,分给她的酬劳从五百到两千不等,在一些极其偏远极其不靠谱的服装展销会上,她们三甲名模完全以明星之姿出场,酬劳亦水涨船高,分到每个人手里,有时竟有五千甚至一万之多。相比之下,只有十佳称号的“名模”,行情相当惨淡:稍微大型的服饰博览会走秀只用历年三甲,分到十佳手里的活动,往往是远在湛江、柳州等三线城市的汽车城开幕车展,抑或近郊县楼盘的开售仪式——前者需要她们打扮如本地夜总会坐台小姐般站在并不高端的家用汽车甚至家用小货车旁搔首弄姿;后者几乎得全挂武艺上场,十佳不但得绕着楼盘走秀,有时还得操起儿时学过的琵琶古筝扬琴,像模像样地来一段才艺表演。
日子稍一长,和她一起来北京的女孩,渐渐流失。她们没有一个人愿意再接小地方路演走秀的活儿,舟车劳顿收入微薄是一回事,心里的硌硬难受不言而喻。于是,一些模特和公司协商提前解约回了老家,另一些被公司死活不放的模特选择了消极怠工,夜夜去工体一带混夜店。
最绝望的时候,她也和师姐师妹们去夜店。几个身高一米八、盘靓条顺的姑娘往舞池里一站,根本不必消费,半小时的工夫便会被坐在卡座里的男人纷纷邀去喝酒。为了取悦她们,男人们开芝华士大炮,叠香槟塔,一掷千金。她看向周围,看到那些腿短腰粗的姑娘也穿超短裙、露脐装,站在舞池里却无人问津、神情落寞,那一刻,她有了一些安慰。
但她从不和任何一个男人回家过夜,无论他们开保时捷、开宾利、开阿斯顿·马丁。她才十九岁,年轻貌美,又有收入。涉世未深,于是对金钱没有更多想象,对爱情的理解也很直观——当然要自己喜欢、要一见钟情,明艳少女从来要配英俊少年。至于那些大腹便便、微微秃顶的世故男人,无论如何对她表现风度与殷勤,她的想法只是:我爸要知道我跟这些男人混在一起会打死我的。
渐渐地,她便不去夜店了,她本来也不爱喝酒。最可怕的是,三不五时便有师姐师妹在宿舍里号啕大哭,说自己怀孕了。然后没两天,她们老家便会来人,收拾东西,再把她们接走。
她再未见过她们。
直到第二年模特大赛的全国新三甲也签约来了北京,她仍没有拍过一本正经时尚杂志。父母常来电话劝她回家去中学当个体育老师,她也动摇过。然而,当她每次走进公司,经过大堂那面挂满了本公司名模封面、代言的照片墙时,她还是忍不住想留下来搞明白两个问题:她们是怎么做到的?她们后来去了哪里?
她在这家公司待了三年,转眼二十二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