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伦依然不可置信,问我:苏楠,你怎么在这里?
蒋天一也好奇:你们怎么认识?
我说:让大伦告诉你吧,我先回房间了。
夏天的海,明亮而宁静。我坐在窗台上,喝着酒看落日。
大伦来敲门,说:我都知道了,天一让我来找你。
我打开门,让他进来,本想克制地坐在他对面,寒暄地聊聊天,但我看到他,再也无法控制,紧紧抱着他,泪水弄皱了他的白衬衫,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太想你了。
大伦也抱了我。我们就这样抱着,不说话,直到最后一抹余晖也褪去。
最后是我松开了手,坐回了角落,对他说:不要解释,不要道歉,我很好。我和天一也很好。
即使在不开灯的房间,大伦的双眼,也如同星星一样明亮,他看着我,缓缓说:对不起,天一对我来说,实在是很重要的人。她是,救了我命的人。
大伦的母亲,是自杀的。
那是一个娴静、聪慧的女人,研究生毕业后,在山东大学教文学概论。大伦的父亲和她结婚时,还只是国土资源局的公务员。后来大伦出生,父亲也辞职下海做起了房地产生意。生意越做越大,父亲也变得越来越粗暴、冷漠。
如果不是大伦乖巧可爱,或许父亲早就抛弃了母亲,如果是那样,母亲也就不会死。但父亲保留了这段婚姻,又肆无忌惮地令母亲难堪——他公然带着别的女人招摇过市,毫不遮掩。
母亲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大伦印象中,她总是坐在家里对着书发呆,脸上满是泪痕。大伦初中毕业,就被送到了墨尔本读高中,这是父亲母亲共同决定的——孩子懂事了,这家里的许多丑事,眼不见为净。
大伦出国后,母亲曾多次央求父亲离婚:放过我吧,就说我不守妇道,骂名我来背。
父亲只是冷冷地说:等大伦大学毕业再说。
母亲开煤气自杀之前,和大伦通了一次电话,母亲说:大伦,你要好好长大。不要变成你父亲那样的男人。你不要轻易爱,但如果爱上了,请真心对待那个女人。女人原本都很坚强,直到你说你爱她。爱,会令女人软弱。
这番话深深印在大伦脑海中。母亲去世、下葬三个月后,父亲才通知他:妈妈死了,煤气中毒。
大伦崩溃了,那年他十六岁。
学校的老师通知蒋天一:他自闭,逃学,漫不经心。你们怎么也不过问一下?
蒋天一心中一惊,也不逼问大伦。她只是每天默默跟着大伦。大伦去哪儿,她跟着去哪儿。大伦不上学,她也不阻拦,就是不远不近地跟着他。大伦不说话,也不乱来,他喜欢拍照,什么都拍,但都是黑白的。过了一阵子,蒋天一问他:我可以看看吗?大伦把相机给她,蒋天一看过之后,淡淡地说:拍得真好,你应该申请墨尔本大学的艺术学院。
大伦说:我妈妈死了。
蒋天一说:我知道,你爸爸私下告诉我了。
大伦说:我也想死。
蒋天一长叹一口气,说:大伦,你来我们家住了两年。见过我妈又哭又笑疯疯癫癫的多少回了?我才更应该想死吧?但是,我们长大成人,不就是为了长成和父母完全不同的人吗?我一直在努力,你可不可以也努力啊?
大伦说:我没有家了。
蒋天一说:但我会陪你。
大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蒋天一和他睡了。主要是因为两人喝酒庆祝,彻底喝醉了。大伦抱着她跳舞,然后吻她。她刚开始想挣脱,才发现大伦已经长成了一个强壮的男人,那么英俊、那么迷人,她也无力抗拒。
事后蒋天一觉得又罪恶又快乐,他们在那个暑假一起去了巴厘岛。那是他们彼此人生中一段单纯快乐的时光,他们在月光下跳舞、在沙滩上**,一遍一遍,抵死缠绵。
上大学后,大伦单方面宣布自己是蒋天一的男友,甚至开始和她讨论何时结婚、何时生个孩子。他告诉她不必工作,他是家里的独子,即使再厌恶父亲,但父亲挣下的江山,只会留给他。
蒋天一怕了,找了机会逃离。她去香港的时候,怕大伦辍学尾随她,于是也给他留了纸条:请务必好好学习,等你开个展的那天,我们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