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言又止,怯怯地说:我只是感觉……他应该是个很棒很棒的人。
蒋天一耸耸肩,说:他的确很棒。So?
So?我有点绷不住了,So,你不应该像对待垃圾一样对他!也许对别人来说,单单只是认识他,都要花光一辈子的运气!
蒋天一觉得莫名其妙,说:你疯了。
对不起,我失态了。我有点累,我明天一大早再来和你沟通工作吧。
我也不等蒋天一应许,径直打开门冲进了电梯。刚出公寓门,竟看见大伦就在前方不远处——他一定是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等眼泪流干了、流尽了,才肯走。昏黄路灯下,他像一只黑色的、受伤的鸟,步履蹒跚,振翅难飞。我多么想、多么想,此刻冲上去,抱住他,吻住他,告诉他:无论要多久,我都愿意陪着你。我不要承诺,不要忠诚,如果有一天你好起来,决定再次离开,我也不会留你。我只想要你好起来。
但我没有跑上去,因为我知道:他的伤,我无论如何也治不好。我不是他的药。我什么都不是。
第二天一大早,我对蒋天一道歉:对不起,我不该对你的私事指手画脚。
蒋天一说:你不知道在那个男孩身上发生过什么。他只是依赖我,和我妈一样,在某一方面依赖我。但我实在不想被任何人依赖了。
我说:那我不也是依赖你?
你不是,你是我最想要的,同伴。
谁都不想依赖的蒋天一,在四个月后决定闪婚。她说,到了一定年龄会明白,互相欣赏和互相信任也是一种爱情。
对方是老何,北京某著名风投的合伙人,蒋天一去提案时认识的。老何听完她的项目,只说了一句:一起喝杯咖啡吧?
咖啡喝了几次,蒋天一说她开始和老何交往了。然后,B轮的钱跟着进来了,还是以极高的估值。这令我们迅速开展了一系列营销,和几个重要的第三方公司签下了排他性独家合作,彻底打垮了竞争对手,成为独角兽。
老何也并不是油腻的中年男人,他四十五岁,结过两次也离过两次,子女都跟着前妻在海外生活。他很温和,喜欢高尔夫、威士忌、极地探险、艺术品拍卖等一切财务自由之后的嗜好。他没什么活力了,而蒋天一,是那么充满活力。
蒋天一说:等结了婚,我去上海筹备分公司,北京就交给你了。正好老何在北京也住烦了,他在上海买了一栋老洋房,装修够他折腾一阵,他也喜欢秋天的上海,满街桂花香。
婚礼定在了三亚——为了保证政商贵客们的出席率,才特意选在了不需要护照、不必长途飞行就能到达的海岛。
我其实设想过自己的婚礼。在飞机上,蒋天一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但不是在三亚,而是在墨尔本,海边的小教堂,我长大的地方。大家都穿短裙、短裤,仪式结束后,在沙滩上生篝火,BBQ,循环放KylieMinogue的歌,大家不停地跳舞,吃龙虾三明治,喝冰凉的白葡萄酒。
我握住她的手,说:一会儿到了酒店,我可以让婚庆公司改流程。篝火、DJ、三明治,你想过的,都可以有。
她转头笑了笑,说:完全没必要。我也不是为了婚礼才结这个婚。
蒋天一的婚礼,先是穿着披金戴银的中式吉服跪拜了父母,之后又换了层层叠叠的名牌婚纱,举行西式宣誓。婚礼现场处处可见我们公司的LOGO,客人吃的沙拉是我们的产品,伴手礼是我们公司的会员卡。蒋天一和老何心里都明白——花这么多钱,飞这么多投资人过来,这么好的品牌推广机会不能错过。
我是蒋天一的伴娘,也穿着婚纱品牌定制的淡蓝色伴娘裙,我烫了头发,提前做了超皮秒打了菲洛嘉,我整个人在发光,因为我知道谁会来。
大伦来了。
他穿着白色的衬衫和白色的裤子,松松系了三个扣子,隐约露出壮阔的胸膛——在我想象中,我们的婚礼,他也是这么穿的。
他坐在嘉宾席,看见我走上礼台的时候,惊诧得无以复加,我只是对他笑笑,他没有防备,而我为这一刻,已经准备了许久。
仪式结束后,蒋天一带我走到大伦面前,对我介绍:这是大伦,你知道的……那个男孩。
我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