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男人离开时,母亲都会哭个几场。她不再是为生计发愁,她是真的心碎。她担心自己老了,她觉得自己因为对不住蒋天一父亲而受到了诅咒,她在家喝酒、赖床,蒋天一在沙拉工厂打了一天工,回来还得打扫、做饭。母亲可怜兮兮地抱住她,说:一一,你不会也不要妈妈吧?
蒋天一很争气,考上了墨尔本大学,靠贷款、打工和奖学金一直读到研究生。母亲五十岁的时候还在跟人约会,失恋了又在家以泪洗面,她是真的老了,哭起来的时候,不像是失恋,倒像是遭到子女虐待和遗弃的孤寡老人。
蒋天一终于受不了,对母亲说:妈,你这样有意思吗!你都绝经了,还能怀春呢?!
母亲毫不示弱,说:难道因为我老了、结过婚了、生过孩子了,我就没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了?!我是女人,我就算到了八十岁,也还是渴望爱情!
蒋天一无语。
二十八岁的时候,蒋天一得到一家投行的offer,要搬去香港。蒋天一安静地签约,提前飞去香港租了房子,最后离开墨尔本的那一天,蒋天一把房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冰箱里放满了食物,提前结清了水费电费燃气费,留了一张一万澳元的支票和一张纸条在母亲的枕头上,纸条写着:妈,去爱吧!
然后她推门而去,再没回头。
公司越发举步维艰,蒋天一开始全身心地外出找投资,日常运营全权交给了我。我每天晚上下班了会去她家里坐一会儿,向她汇报当天的工作。
那个晚上,蒋天一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接完电话,对我说:我有个朋友要上来,他现在已经在楼下了。
我下意识地想说那我先回家了,一个心念电转,我故作疑虑地问:那怎么办?有几件事今天必须和你定下来。
蒋天一说:那你去我卧室待着吧,把门关上,我很快把他打发走。
我在卧室轻轻坐下,等待门铃响起。门开了,一串脚步声进来,一个男人在沙发轻轻坐下,一个轻柔的、稚嫩的、略带小小沙哑的声音响起:你还好吗?
我眼泪霎时流了下来。是大伦,是我朝思暮想的大伦,是我最想见面但到最后连他微博都不敢再去翻的大伦。此刻,他就在这里,就在外面,离我二十米,用他最温柔的心,问候另一个女人。
蒋天一不咸不淡地说:还挺好的,就是很忙。
我回老家看爸爸,在北京转机,明天回巴黎。
研究生念得怎么样?
还行。
原来大伦去巴黎留学了,我完全不知道。我有什么资格知道?
外面一阵沉默。没有人说话,只听见蒋天一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她竟是完全不理会大伦。
你撒谎。大伦突然说,你过得不好。我问过几个做投资的朋友,说你做得很累、很挣扎。
蒋天一不置可否:那也是我自己的事。
我给你钱。大伦说完这句话也觉得不妥,又补充说,我想投资你的公司。
蒋天一拒绝了,令大伦委屈不已:我的钱和其他投资人的钱到底有什么区别?
蒋天一说,大伦,你走吧,好好学习,然后尽快长大。
大伦竟然哽咽了,问蒋天一:我到底哪里不好?
我在黑暗里坐着,泪流不止。我到底哪里不好?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整整一年。而他也没有答案,他也在问别人。
蒋天一叹了口气说,大伦,你知道吗?每个人的人生都有很多阶段。你只是我的一个阶段,已经过去了。我也只是你的一个阶段,你现在过不去,迟早会过去的。我想要很多,想做的也很多,但恋爱、婚姻,在我现在这个阶段,我完全不想要。
大伦负气地说: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那你给我自由吧!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我听见了叹息的声音,听见大伦转身离开的声音,听见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也听见了,我自己心里的声音——那里原本有一棵开花的树,只是早已枯败,刚才又一阵风刮过,最后一片叶子,也掉下了。
蒋天一打开卧室的门,有点被吓到:咦?你怎么哭了?!
我胡乱擦了擦脸,说:想到了一些事,别介意。
我走到客厅,整理好文件,暗自平复了情绪,然后问她:你为什么要伤害那个男孩?
蒋天一说,你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