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们的事,与我无关。蒋天一又喝光了一杯,反问,怎么今天想起来问这个?从没听你聊过情感话题,还以为你跟我一样,不太在意这方面。说真的,你们觉得感情重要吗?占你人生比重多少?
宝璐想了想,说:40%吧?其他40%给工作,20%给兴趣。你千万别看我剪这么短的头发就推测我是男人婆。我吧,其实还挺喜欢跟人在一起的。毕竟,我爱喝酒,但不太喜欢一个人喝。
蒋天一看着我,问:你呢?
曾经是100%,我说,但来了北京以后,慢慢降到90%又降到80%,目前的话,也许是65%了。别笑我,我已经进步很多了。
蒋天一奚落我:恋爱狂!那你怎么没谈个恋爱?
我多想告诉她,因为我爱的人爱的是你。然而我只能说,我心里有一个明确的人,只能是他。和他在一起,我才感觉是爱。和别人在一起,都是生活。而如果只是生活,我自己一个人就够了。
蒋天一冲我做了一个夸张的鄙视表情。
你到底有什么问题?你是受过什么伤害吗?我问她。
她说:我看我妈谈恋爱那样儿我真是看够了。
蒋天一的母亲在她十岁的时候,毅然决然跟她的父亲离了婚,带着她跟着一个澳洲人来了墨尔本。我和你爸早就没有感情了,母亲对她说。
母亲二十四岁时就生下了蒋天一。因为粗通英文,又长得十分标致,被调进了故宫博物院当讲解员。母亲工作的样子极为迷人,她梳着光滑的髻子,穿一尘不染的白衬衫,身姿挺拔,笑容亲切,字正腔圆地为来宾讲解昔日王朝的背影。一九九四年的夏天,母亲接待了一个澳洲人,讲解完毕,澳洲人邀请母亲去酒店喝咖啡,母亲拒绝了。第二天,澳洲人又来了故宫,听母亲讲解,结束后他再次邀请母亲喝咖啡,母亲还是拒绝。澳洲人连来了五天,母亲终于去喝了那杯咖啡。
澳洲人叫汉森,比母亲年长八岁,自称是墨尔本的农场主。他的农场,有成群洁白的绵羊、绵延无边的草地,白天开着车、带着狗放牧,晚上在浩瀚银河下,吃着晚餐看流星。母亲听得心旌摇曳,于是汉森对母亲说:你应该过这样的生活。
母亲说:可是我已经结了婚。
汉森说:但你依然有追求幸福的权利。
母亲说:可是我有一个十岁大的女儿。
汉森说:我妻子几年前病逝了,我们没有子女,你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她在墨尔本可以接受更好的教育。
母亲想了想开出租车的丈夫,想起他开出租时骂骂咧咧,回家了也骂骂咧咧,不高兴了还会大嘴巴抽她,又想了想墨尔本的蓝天白云、汉森农场的绵延草地,很快就做了决定。
到了墨尔本才发现,汉森根本不是农场主,他只是开了一家专运农产品的小型货运公司,说白了,就是个货车司机。母亲一时的愤怒是有的,但汉森待母女二人不错,墨尔本又确实有蓝天白云绵延草地,母亲很快就平静了。
五年后,汉森认识了一个年轻的酿酒女工,跟着她搬去了巴罗萨。汉森把墨尔本的房子留给了母亲,算是仁至义尽。母亲在家痛哭了几天,她不是伤心,她只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她边哭边念叨:人生地不熟的,我们该怎么办?
母亲哭得梨花带雨,我见尤怜。她始终是一个楚楚动人的美妇人,一头如瀑的黑发披散开来,眼泪滑过她皎洁如白瓷的脸,更有一种心碎的美。十五岁的蒋天一看得心疼,于是轻轻帮母亲擦干净脸,对母亲说:妈,别哭了,我可以去打工。
母亲后来也振作起来,去当地一家酒店做清洁女工。三十九岁的母亲,因为早年的职业训练,一直提着心气儿,看起来最多三十一二岁。她重新上班没过多久,就三不五时地带男人回来,有时候是同事,有时候是酒店的客人。大多数只出现过一两次,只有两三个留下来过,和她们共同生活几个月、一两年、三五年,但他们最终都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