员工也在陆陆续续离开。大部分混创业圈的人,如同候鸟一样,总有新的、扎到钱的创业公司,开出两三倍的薪资掠夺性挖人。这些人便毫不犹豫地跳槽过去,根本不在乎在每一家公司平均只干半年——反正创业公司也不在乎。互联网创业,就是一场赌博。刚上桌的无不志得意满,深信自己可以全盘通杀;但绝大多数,位置还没坐热,就在下了几个大注之后输光筹码,夹着尾巴离场。
公司从最开始的四十多人,缩减到二十多人,好几家第三方物流的合作也中止了。其实我更没有留下来的理由,我早已不执着大伦为什么分手,最多深夜下班路过公司楼下那家7-11时,会偶尔想起他——那时候,我和他深夜从朋友的聚会或者常去的小酒馆回来,走到家楼下,闻见便利店里隐隐飘出的关东煮味道,他就会傻笑着对我说:我饿了。我们走进去,他站在柜台边,吃着鸡蛋、萝卜、海带结,我在另一侧的杂志架前翻看杂志。夜里很静,我偶尔转过头看他,那背影线条迷人,又仿佛看见无边无际的人生海上,终于有一艘船朝我这岸开来。
我只是不舍蒋天一。这话听起来像是疯了,可我见过太多追名逐利的人,很少见到这样一个追逐理想的人。而这两种人的区别如此明显,一望便知——前者要钱,后者要脸。
因为某一家第三方物流不断坐地起价,蒋天一据理抗争。这家物流有一天午高峰突然对我们罢送。整个国贸地区一千多个订单堆在了我们办公室门口,吓得前台小姑娘坐在地上哭。
哭什么?蒋天一站在办公室里冷静地说,还没到哭的时候。
那怎么办?我问她。
你把所有同事叫上,分成十个小组,每组负责送一个商区。国贸这边的订单难度不大,许多都是公司团购,你让有车的同事开车,没车的打车,一切费用全部报销。
我和蒋天一一组,送国贸到财富中心沿线的公司订单。我提着几十盒沙拉,在前台与前台之间奔波。您的午餐沙拉到了!——说出这句话时,我一点也不觉得难为情,甚至有几分自豪,我曾是游离在一切之外的人,可全然投入、荣辱与共的感觉,似乎也很好。
送完手上的外卖,我在环球金融中心楼下等蒋天一,半晌也不见她出来,我又上楼去找她。结果看见她站在某知名互联网金融公司的门口,被一气势汹汹的中年妇女教训个没完没了——
你们沙拉分量就这么点儿?谁吃得饱!
送得也太慢了,我们公司都快过午休时间了!
还有,我们每次都是订无奶酪的沙拉,前几天你们送来的沙拉里全是奶酪,我们这儿好些人都乳糖不耐受,吃出问题你们负责得起吗!
…………
蒋天一恭敬地听着,满口道歉:我们一定改进,之后您公司的订单我们都配赠餐包,也优先配送……
中年妇女训了一阵,自己都找不到话说了,才放了蒋天一。我和她走远之后,才问她:我们公司就没有奶酪沙拉,她从哪儿吃出来的奶酪?
蒋天一苦笑,说:我刚才听她说了半天,她说的其实是竞品的沙拉。估计就是员工不满意,才换了我们家的沙拉。今天也是第一天送,稍微送晚了点,大姐劈头盖脸把账就全算我头上了。
我不解:那你就乖乖听她骂啊?
蒋天一说:她骂归骂,倒也说了不少有用的。这家公司福利挺好,员工伙食免费。吃沙拉的也多,一下单都是五十盒起。那大姐是公司行政,让她对我撒撒气、逞逞威风,也没什么。我还得再来和她谈企业直购。
我拍了拍蒋天一的肩:今天下班以后一起喝一杯吧?我请你。
宝璐一见蒋天一,直接大力拥抱:耳闻许久,见到真人,更是心服口服。
蒋天一问:服什么?
宝璐和我相视一笑,打了哈哈过去。三个女人,不到两小时,便喝光了一整瓶威士忌。我终于忍不住问蒋天一:你……有男朋友吗?
蒋天一想都没想,说:当然没有!你看我有时间谈恋爱吗?
宝璐也敲起了边鼓,问:但一定有迷恋你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