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想,对她说:天一姐,我有个解决方案你看可不可以?我们不是有那种带隔层的沙拉盒吗?我们把沙拉的其他部分放在隔层下面,白藜麦单独放在隔层上面,每一盒再额外附赠一个温泉蛋。我现在立即联系设计部的同事去制作四千张小卡片,说明情况。“因为不可控的气候原因,今日沙拉只能提供白藜麦,请您自行选择食用与否。对此我们深表歉意,附赠温泉蛋一枚望您谅解。”现在是早上七点,连打印带裁剪,这四千张小卡片十点肯定能送到大厨房来,不会耽误十一点发车。
厨房负责人感激地看向我,又不安地看向蒋天一,最终,蒋天一说:可以。我们抓紧吧!
处理完事故,蒋天一执意请我吃午饭。在餐厅里,她很动情地对我说:谢谢你,本来以为创业是一个人的苦旅,没想到居然能找到可以同行的伴。
我不敢看她,怕不争气地哭,便顾左右而言他:你以前不是做金融的吗?怎么对餐饮这么专业?红藜麦白藜麦都分得清!
蒋天一自豪地说:我从十五岁起,就在沙拉工厂里打工。什么瓜果蔬菜我都不用看,闭眼一抓我就知道是什么。
她说,澳洲人爱吃沙拉,又特别讲究新鲜。所以工作车间非常冷,比现在我们那个中央厨房冷多了。即使阳光灿烂的盛夏,她也需要穿戴绒帽、围巾和羽绒服才能工作。在车间里,工人用近零摄氏度的冰水洗菜、拖地,哪怕穿着防水鞋,也能感到又湿又冷的寒气像吐着芯子的黑蛇一样,缓慢而挑衅地,从脚底一路游移向上,直到钻进胸膛,让人忍不住浑身发抖。
为了拿较高的时薪,她每天凌晨五点就去开工,干到早上八点,直接从工厂去学校。下午三点放学后,再去干三个小时才回家。遇到寒暑假,就是全天打工。打工的时候,每半天有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简直如同打仗:她先要迅速脱掉繁重的卫生服、保暖衣,然后冲去卫生间快速小便,这就花掉了十分钟。再有五分钟,要么去户外抽一口烟精神一下,要么跑去休息室倒杯热水握抱在怀里暖暖身子,之后又回到车间穿上保暖衣、卫生服,继续抓菜、称重、包装,周而复始,一日一日。
天哪,你那时候只是个中学生呀!
有什么办法?蒋天一轻描淡写地说,家里没钱,我要读书。
一开始在沙拉工厂打工的时候,她经常感冒,第二天起床总是浑身酸痛,胳膊也变得一个粗一个细,但想一想如果不去打工,当天就没有那一百多块的澳币收入,于是她又硬着头皮去了。
你知道吗?到了后来,我一个人一天就能包装半吨沙拉。厂里没有一个不服我的!接着她又说,以及,我很久没感冒了。
回想起来,你不恨吗?我是真的疼惜她了。
为什么要恨?她说,吃过的苦都是财富。我在沙拉工厂,学会了时间管理,学会了健康饮食,甚至学会了它们的商业模式!后来我妈把房子改成了homestay,租给留学生,租金够用,我才不去做包菜女工了。
女人的直觉是世上最精准的东西,看似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几件事,女人却能从中找到关联、找到答案。
租给留学生……更累吧?我技巧性地试探,毕竟要管吃管住管学习。
蒋天一根本不知道我想问什么,开开心心地答:不累啊!其实我家主要住的是一个从山东来墨尔本念书的男孩,富二代,非常懂事,又挺阔绰的,他爸都是提前支付一整年的借宿费。
那男孩是大伦!
原来如此!
我的心不由自主抽痛了几下。
虽然公司的每日订单在持续增长,北京地区单日几乎破万,但B轮融资迟迟不能到位,做过几轮推广后,资金链几欲断裂,蒋天一不停地拆东墙补西墙,焦头烂额,甚是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