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橙在东北得到了某种力量,但暑假很快就结束了。我必须带着他回到我的家乡小城。
在小城里,甜橙升到了幼儿园中班,继续上学。
我又见到了二舅,二舅给我把了脉,我不知道他是在安慰我,还是我的脉象确实如他说的那么好,反正我的脉象比以前好多了,但还要接着吃中药。一天两大碗,一剂药一天半。
当黑色的中药灌进我的喉咙时,我发现我连自己都养活不起了。小城广场有了新规定,不许摆摊,我的烤画生意被迫终结。
那一阵,弟弟拓展了黏土班,增加了绘画班,我就去给弟弟帮忙,我不图钱,也没有钱,但他有钱的时候就往我口袋里塞。
其实,我想得最多的是分离。
2015年10月,两年的死亡倒计时已经过去了一年。
又到了三个月一复查的日子,也到了拍第二次PETCT的时间。
我和甜橙又一次来到了北京,依然跟糖先生住在医院旁边的锦江之星。
复查,对于我来说,是从身体到灵魂的折磨,每一次复查都会忐忑不安。
对于我的两个保镖,糖先生和甜橙来说,也是一次从身体到灵魂的折磨,他们为了我楼上楼下跑来跑去,挂号、取大病历、划价、缴款、全程陪同检查、取结果,还要为我的病情变化揪着心。尤其是像我这种,医生已经给过生存期限的病人,每一次复查都面对一次逝去,他们要有更强的承受力。
甜橙是一知半解,半解意味着一点都不知道,但糖先生比我自己更了解我的病情。我不知道糖先生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带着一大一小两个保镖,大的是大胡子男人,小的是呆萌男童,去J医生诊室就诊。大概在就诊的病人里我们很不一样,J医生一直记得我们,每次都会热情地和甜橙打招呼,然后,才给我开化验单。
这次,J医生给我开了各种血检和PETCT。
这一次的PETCT至关重要,因为要和一年前的PETCT检查报告相比较,可以说关乎我的生死。
J医生也在等待这个决定性的一刻。
我拍PETCT的时候,糖先生比我还要紧张。
我躺在PETCT舱里,反反复复拍了很长时间,相当于第一次拍PETCT时间的两倍,甚至还要长。那种双手抱头躺下的固定姿势我都快坚持不下去了。
我实在忍不住,就在PETCT舱里大喊,我受不了了。
医生让我再坚持一会儿。又过了几分钟,我出了舱,医生却一脸怪异,不让我走,让我在等候室多留一会儿。
排在我后面的人,拍完PETCT,走出检查室,那个表情怪异的医生,看了看电脑,又看了看我,才让我离开。
我走出来的时候,糖先生和甜橙正坐在门口旁边的台阶上。
我跟糖先生说了我在PETCT舱里所遇到的一切。时间那么久,过程那么长,我到底怎么了?
糖先生听了,让我和甜橙先坐一会儿。他默默地点了根烟,一边走,一边抽,走到离我们远远的地方,一根接一根,抽了好几根。
第二天早上,去拿PETCT结果的时候,糖先生依然不让我去,我已经习惯了,不去就不去。
我们在这边治疗,其实是一场豪赌,我不想因为各种医疗手段而限制我的身体自由,活动不受限,是我对自己身体最大的期望。
糖先生遂了我的愿,但他一直担着心。当他拿到结果时,腿都软了,不敢看。
换我,我也不敢看。
他做乳腺医生的同学二哥告诉他,如果是肺转,前一年或前一年半跟没事人似的,后面的时间,身体状况就会急转直下。
糖先生走出PETCT中心,坐在门口旁边的台阶上,拿着PETCT检查报告的手不停地颤抖,他的身体也在不停地发抖……
他必须看,因为我还在等着他告诉我结果。他颤抖着翻开检查报告第一页,第一页是所有检查的汇总结果。
糖先生后来说,除了寻找癌细胞的数值,当时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第一遍他没找到癌细胞数值,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
他拿着检查报告又返回了PETCT中心前台,问结果有没有可能被搞错,直到对方再三确认不会搞错之后,他才如释重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