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坎贝尔的愤慨无法排解的时候,电话铃声响起,两个人都转向电话的方向,没有人再说话。铃声响了几次,坎贝尔终于恢复了理智,走到电话旁,接起了电话。原来是他的妻子打来的,当然是催促他去参加晚宴。坎贝尔打电话的语气很谦卑,或许是因为她家里的势力,又或者是因为他对妻子的宠爱,但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坎贝尔挂断电话后,格雷沙姆说:“你不能让你的妻子再等了,坎贝尔。她真的是一位很可爱的女人。”当然,这话中有话,他不是单单指这次晚宴,也指那三年的牢狱生活。他对坎贝尔的威胁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虽然他的心还是善的,但是没有多少人可以在生存和善良做二选一时依旧选择善良。
坎贝尔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递给格雷沙姆。这次他没有愤慨,没有无奈,也没有嘲笑,而是默默地说:“给,这是二十美元。”说完,他将钱扔到了地上,一个人离开了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只留下满心懊悔和惭愧的格雷沙姆,他几乎是跪在那二十美元前面,伸手将它们拾起。他不是一个心狠的人,只是为生活所迫。坎贝尔成了他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即便不能同生,也要共死。
格雷沙姆拿到钱后又来到了酒吧,这下他可以喝上几杯了。杰里在擦拭杯子,格雷沙姆用他已经喝得不听使唤的舌头和他聊天。他说:杰里,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我希望你是莎士比亚,我希望你正在写《麦克白》。《麦克白》的句子多美啊。听着:
明天,明天,再一个明天,一天接着一天地蹑步前进,直到最后一秒钟的时间;我们的昨天,不过替傻子们照亮了到死亡的土壤中去的路。熄灭了吧,熄灭了吧,短促的烛光!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一个在舞台上指手画脚的拙劣的伶人,登场片刻,就在无声无息中悄然退下;它是一个愚人所讲的故事,充满着喧嚣与**,却找不到一点儿意义。
《麦克白》中的一段台词被此时的格雷沙姆那浑厚的嗓音演绎得更具感染力,因为他了解舞台,了解悄然退下,更了解充满喧嚣与**但找不到一点儿意义的故事。他有些太过激动,于是在朗诵结束时无奈地笑了笑,并向杰里致歉。杰里点燃一根烟,用眼神示意接受他的歉意,并表示理解他。
格雷沙姆说:“再也没有人能写出这样好的东西了。知道吗,杰里,那正是现在的剧作家们的问题所在。他们的作品大多是吵闹的、空洞无物的。太悲哀了,杰里,真的太悲哀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告诉你,杰里,他们都是冒牌货,全部都是。他们总是装成另一个样子,你知道吗,在镇上有一个剧作家——哦,算了。”
格雷沙姆想要说的当然就是那段他用以养老的唯一的故事,所以他即便已经酩酊大醉,但依旧得把好嘴上的那一关。于是,在开了个头后,他自行阉割了后面的话。
杰里自然认为他说的都是醉话,所以也没有追问,只是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的愚蠢表现。
想说的不能说,能说的都已经说完。格雷沙姆只得继续喝酒。他将手里的钱拍在桌面上,又要了一杯酒。此时,坎贝尔先生已经出现在门口许久,在远处,他就听到了格雷沙姆疯疯癫癫的话。现在,他默默地坐在了格雷沙姆旁边。
“哦,哦,哦,韦恩·坎贝尔先生。”当格雷沙姆注意到他时,不由得说,“让我请你喝一杯吧,我应该请你喝一杯的。”
“哦,不用了,谢谢你,查尔斯。”坎贝尔说,“你不觉得今天晚上你已经喝得够多了吗?不如把钱留着坐公共汽车吧。”
“那里可不是我经常待的地方——家。”他又对杰里说,“你知道的,杰里,我的房东太太简直没有灵魂。我的事情开始有了转机——真正的转机,对吧,坎贝尔?我是奥尔萨蒂店里信誉最好的付钱顾客。我会一直是的。”说到兴起处,他又开始手舞足蹈地朗诵起台词:“‘照耀吧!太阳!直到我——’”他右手一挥,酒泼洒在桌子上,他一个重心不稳,从椅子上摔了下来,昏睡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