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父亲把沉玉从**叫了起来,说村里要游神了。沉玉连续几天没睡好,这时还迷糊着。正赖着不想起来,父亲已经掀开了他的被窝,说你这两年不顺,赶快起来,去游游神吧,也好冲冲你那满身的晦气!
洗漱完毕,就听到了外面锣鼓震天。那曲调很是怪异,让沉玉满腹疑惑。出门探头一看,不禁哑然,也真是难怪,那游神队伍走在最前面的是玉皇大帝的牌位,然后观音娘娘,是妈祖,是三山国王,是保生大帝,是关老爷……一支由学生组成的乐队紧随其后,敲打着夕阳乐,为各方神灵充当着仪仗。他们昂首挺胸,精神抖擞地吹号打鼓,带领一支长长的队伍向前挺进,敬奉着他们各自心目中的神灵。年轻人和小孩子穿红戴绿,只有几个老人还依照古礼,穿着平常难得见光的长袍。队伍中有人神情自若,如同上街购物下河淘米;有人表情严肃,口中念念有词,神情十分虔诚;还有人有说有笑,蹦蹦跳跳,像是在狂欢。
父亲颇为感慨地说变了,全变了!会吹打的老人有的走了,有的老了,还照老规矩是不成了,只好安排学生们搞。反正意思是一样的,好歹礼数到了,想必神灵们也就不会见怪了!
沉玉带着儿子,跟着父亲加入了长长的队伍,跟着或沧桑或稚嫩或陌生或熟悉的脸庞一起,怀着各自不同的心思,涌动着,前进着……游神队伍经过了各个神庙,把里面的神请出来,沿着村子巡走了一圈,然后再把它们奉回原位。但没有经过天佛寺,或许,在村民们眼中,这个只有两个和尚的寺庙实在供不下神灵,也懒得去请了。沉玉在吹打声中,跟着队伍机械地迈动着步子。走着,走着,他突然间感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怪怪的气味,好像是香的质量出了问题。那前排的蜡烛熊熊燃烧着,烛泪流失后不规则的形状,让他产生了一种整理的冲动。无意间回头看看,发现了小学同学阿进。两人相视一笑,算是打了招呼。要在过去,两人久未谋面,是要好好拉拉家常寒暄两句的,但沉玉感觉此刻似乎不是时候。
队伍从天佛寺门前经过了。庙里依然寺门虚掩,一片荒凉。沉玉不禁下意识地转了转手腕上的佛珠,念了声“阿咪陀佛”。他似乎并没有产生真正的信仰,但却意识到了一个关于信仰的问题:如果人人都没有心中的神灵,没有虔诚的信仰,这个世界将是多么的可怕!
游神终于完毕,众神各归其位。路过天佛寺,沉玉略一思考,犹豫了一会儿,走了进去。
见到明慧,二人还没说话,阿进和两个村民便来了。阿近笑着和明慧打个招呼,掏出一张百元大钞,示意了一下,丢进功德箱,然后擎起三炷香,点着了放进香炉,叩拜起来,口中念念有词:阿咪陀佛,佛祖保佑,今天今天彩票中大奖!我要是中了大奖,一定给你塑个金身,天天供奉你香火,保证你吃不完用不尽……沉玉蓦地一惊,心里腾起一股怒火,不自觉地捏起了拳头。看了看那明慧,却还是面无表情,伴随着他跪拜的节奏,敲了三记钟。拳头又渐渐松开了。阿进拜完起来,那两个人再依样进行。阿进笑着地对沉玉说,我是逢庙必拜的,玉皇、观音、三山国王、妈祖、关老爷跟前都上了香许了愿,今天再加拜一个天佛寺,一定能中大奖!
沉玉没有回话。他轻轻地,轻轻地放下手中的佛珠,将它重新套到手腕上,松垮垮地戴着,两条胳膊自然下垂。旅程漫长,他必须寻找一个最放松、最省力的姿势和状态。
那天晚上,沉玉整整一夜都在做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奔跑在狂暴的风雨中,赤身**,一无所有,好不容易寻到个茅屋,急急地跑进去,却发现那茅屋既无四壁也没顶棚,只是一个虚无的存在。左边那个倒是真正存在,一切完好,可门上又挂了把沉甸甸的锁,怎么敲怎么打都打不开;右边那个看起来坚固无比,门也敞开着,可他刚一走进去,就听得轰隆一声巨响,整个房屋轰然崩塌,灰飞烟灭……沉玉好不容易从那一堆废墟中挣扎出来,他筋疲力尽,伤痕累累。他手忙脚乱、惶恐无比地大声叫喊、呼救,但声音怎么也越不过自己的嘴,小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正在这时,他惊异地看见一棵光秃秃的瘦树,树下满是枯枝败叶,其中一片,和他那天归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那片枯叶突然飞回树枝,哗啦啦地像野火蔓延般,迅速地绿了起来,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2007.8.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