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此惘然了,此时最大的苦恼,是他的确想有个信仰,但却无法培养出一种可以支撑信仰的信念与感情,无论对佛教,抑或是基督教,还是其他宗教。他曾经留意过佛教的理论,订阅过不少佛教刊物,但一直无法支持佛家最基本的理论:因果报应。就现实而言,他平生无论做人还是做生意,都尚存善意,为人虽不敢说毫无瑕疵,但就当下而言,已属难得。一个从不作恶的人,为什么偏偏遭遇这样的打击,被自己深爱着的妻子,和自己亲手提携过的密友联手欺骗?若是这茫茫尘世,果真有佛存在,且她有着无边的爱,那她应该包容、宽恕这人世间所有罪孽,无论自己是恨她还是敬她,她都应该充满大慈悲心,原谅自己的所作所为,而不是安排命运报复啊!
明慧听了,会心一笑,说世间万物都在六道循环,永无止境。此生不作恶,不代表前世未曾作恶,现在的报应必是前世,乃至更早的轮回中结下的因果;若不结这个功德,怕是报应会更加深重不堪。
沉玉听了,起初有种茅塞顿开之感,可转念一想,却又有了更多的疑惑,如同石头沉入水底,随之而来的是泛起的一串串气泡。那些疑惑,都是壮着胆子说的,唯恐亵渎了佛门净地,惹得明慧不悦。果然,明慧听后,面无表情,并不作答。沉玉正惶恐时,却见他径直抄起茶壶,给自己满着的茶杯续水,水慢慢溢出,顺着桌子淌了一地,而明慧却视而不见。沉于赶忙抚住茶壶,说师傅别倒了,已经满了!明慧这才住手,说是满了,你也知道满了就倒不进水了?你说看过不少佛学刊物,想必知道舍得之理,先有所舍后才能有所得,你的心中,已被妄思杂念挤满,如何能容纳真正的清净?
沉玉听了,顿时无语。正在此时,一个陌生人从外面进来,手提两只暖瓶。谦恭地冲二人一笑,拟给茶壶续水,看到两人的茶杯都已满,随即转身离去。明慧的脸色本就严肃,此刻更凝重了许多。沉玉很奇怪,因为此前,他从未在寺中见过这个人。明慧答是外地来的信徒,非要在天佛寺皈依,要我给他剃度。沉玉说那就成全了他啊,佛道根本,不是要普度众生么?正是度人的机会,又可壮大门庭啊!明慧正色道,非也,须先看他有无佛缘和慧根,一定好好考验,不可贸然。今年早春他已经来了,一直在寺里做义工,平日跟着我们同吃同住,同做功课。目前来看,还算不错,但还须过两年再说。要是真行,那时再给他授沙弥戒也不迟。入佛不在早晚,关键要心诚意坚,且成人出家讲究颇多,须彻底了断尘缘,否则心系红尘,身负官司,进了佛门,岂不麻烦?
辞别之时,明慧送了沉玉一串小小的佛珠,还有一本经书,说你无事之时,就照书念念,念一下转一颗佛珠。不要问为什么,也不要指望它什么,就这么默默地静静地念吧。
五
那天夜里,沉玉躺在**,辗转反侧,一夜无眠。记得以前,无论工作多么不顺,心情如何焦躁,只要回到故乡,在这张破旧的**一躺,很快便能酣然入梦。不但能早上睡到日上三竿,中午还能睡到傍晚。睡眠时间之长,质量之高,简直让他后怕;失眠活着神经衰弱之类的毛病,在那时听来,仿佛鸟语讲述的荒诞不经的故事。可是现在呢?那种感觉,已经随着岁月的流逝,成了尘封的记忆。如此沧海桑田的变化,竟像是在一夜之间悄然发生的;默默回望,再仔细的寻觅,也根本找不到任何的蛛丝马迹。
只有那晚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清晰如昨。
天昏地暗,五雷轰顶,晴天霹雳……没有任何字眼,可以比喻那些事情的突然发生,可以表达沉玉在那些事情发生之后的心境。不仅赔了夫人,而且蚀了家当。可是儿子还在,还要上学,日子还在,还要继续。他只能每天晚上把儿子哄睡之后,再偷偷出门,找家酒吧,独自买醉。那晚正要出门,却忽然被儿子抱住。
妈妈不要小宝了,爸爸也不要了吗?你别走,爸爸,我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