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家到寺,路程并不远,可是当沉玉提着点心来到寺门跟前,额头上还是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说是寺门,其实并不高大巍峨,与普通的民居院落差不多,如果没有门前的那座古老的香炉,以及墙上的匾额,很难想象幢极其普通的砖房,是在三界之外的。
山门虚掩,里面隐约传来木鱼的敲击声和朗朗的诵经声。沉玉知道寺里只有明慧带着一个徒弟,有人前来是不能指望他们出来应门的,门上也就没有叩打门环,便轻手轻脚地直接推门而入了。
正是做功课的时间,明慧领着徒弟,专心致志地朗诵着,不知在学什么经卷。语速很快,听来如同天书。这两年沉玉去过不少寺寺庙,和它们相比,这里的条件实在简陋。就连做功课,也只能在唯一的所谓大殿将就着进行。如果要个单位,要搞什么达标验收的话,肯定是连预审都通不过的。可明慧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靠自己和徒弟开垦的一小块地,外加村民居士们零星随意的供奉,心如止水地过了下来。
明慧双目微闭,仰头朝着门外,一副看破红尘目空一切的样子。沉玉想他一定已经看到自己了,但还是轻手轻脚地地后退半步,不忍去打扰。明慧依旧身着灰蓝色的旧衲衣,随处可见缝补的痕迹,沉玉估计他也没有鲜亮的袈裟,因为从来印象中从未见他穿过。扫视了一番,屋里空空如也,顿生空虚之感。
狭窄的门缝切割出一条笔直的衲衣,偶尔也会闪过明慧微闭的眼睛,眼神投入、执著而平静,那神态让沉玉莫名其妙地联想起了柳宗元笔下的渔翁。天寒地冻,荒无人烟,鱼虾全躲进了深水区,他独自一人,悬竿而立,苦等什么?是在等所谓的愿者上钩?沉玉看着,突然有一种流泪的冲动。他多么渴望扑上去,虔诚地扑上去,拜倒在他脚前,五体投地,心甘情愿地亲吻他那破旧的衲衣,把自己的灵魂,还原成一个纯洁得一无所有的婴儿,毫无保留地交付给他。想到着,他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如同婴儿重新钻进母亲的子宫,他甚至感受到的那温暖的包裹,正温情地蠕动着。一阵清风吹过,他这才回味过来,这就是昨天回到故乡时,嗅到那熟悉的山林绿色时的感受。
沉玉在意识中一次又一次地匍匐在地,顶礼膜拜,那动作像连续回放的电影慢镜头一般。可他又分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甚至没有勇气,在这个慈祥的老者面前,把那个梦想说出来。但即便如此,那场景已经让他足够激动了,还没等伸手擦拭双眼,一滴泪珠已经夺眶而下。
像是赶场般的,沉玉赶紧拧死了内心深处的那个阀门。
等师徒二人功课完毕,沉玉这才清清嗓子,上前开口寒暄。明慧将他带到寝房,方才坐定,徒弟已经过来奉上茶水,躬身退出。
沉玉说师傅,这是我带回来的一些点心,全是素的,请您尝尝。明慧却不答话,将点心接过,随手放下,直直地盯着沉玉的脸,仿佛面对一个从未谋面的生人。在沉玉的印象中,他从未对自己如此生分过。
请原谅,我不能为你剃度,领你出家。片刻之后,明慧突然开口,语气、言辞,都不容置疑。
为什么?不是有带发修行的在家众么?沉玉急了。突地意识到什么,脸刹那间红了半边,定了定神情,说师傅,我并没有要求你为我剃度呀。语气虽平静,心里却一阵慌乱,他甚至不敢抬头看明慧,因为在明慧的目光下,他的内心将毫无保留。
你与佛有缘,只是缘分未到。你内心尚存妄念,即便出家,心亦在红尘之中。明慧自顾自地说,并不解释他如何看透了沉玉的意思。仿佛于他,这只是极普通的事情,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