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俩低着头各自抽着烟,气氛很是沉闷。屋里很快就烟雾缭绕,父亲打趣道这里已经成了重度污染区。沉玉把自己带回来的高档烟给了父亲,父亲只抽了两后,就嫌没劲,又吧嗒起了自己的旱烟袋子。四周很静,父亲的咳嗽声传得很远很远。
儿,事已至此,你就别愁了,只当是舍财免灾吧!老半天之后,父亲一边在鞋帮上敲打着旱烟袋清理烟灰,一边说道。
除了认栽,还能怎样?沉玉叹了口气,眼睛灰蒙蒙的。
哎,这样才好,要不你那舍得回家,让我们老两口子瞧瞧孙子哟?父亲的脸上竟然漾起了笑容,很知足的样子。
沉玉没有吭声。他侧眼看了看父亲,惭愧之情涌上心头,但随之而来的,还是耿耿于怀。连续几年奔波在外,没日没夜拼死拼活的,过年也没回家,以至于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了儿子看爷爷奶奶的请求,可是这般劳累,到头来又落下什么呢?人财两空,人财两空而已!
沉玉又长吁一口气。父亲不再看儿子,眼睛望着远方,一脸淡然。你也别多想了,还是考虑考虑以后吧。我们和你妈老了,帮不上你什么忙,一切只能靠你自己。你自己随便,关键是别苦了我孙子。哎,你哥到现在还在城里四处漂着,一家三口颠沛流离;你妹刚下岗,又离了婚……你们兄弟姐妹都这样,这日子都是怎么过的呢?
说到这里,沉玉终于明白,自己这次回老家疗伤止痛的希望,怕是会彻底落空了。父母不是医生,即使是,最多也只是能给他简单地包扎一下伤口,没有能力清除里面的病变与毒瘤。他甚至不能像在医院那样,陷入伤痛的漩涡时,能够痛快地叫喊两句。
父子俩默默相对。半晌后,沉玉问明慧怎么样了,身体还好吧?父亲说,还好,他一直很好。沉玉说,明天我去看看他,走前带了两样素点心,给他捎去。
三
天佛寺就在村东头的山上。据说建于北宋,当时香火颇丰。抗战期间和尚逃跑,寺庙无人看管,里面那座巨大的铁铸佛像,被鬼子弄去融化掉,造了杀人的武器。接下来便是文革,几把大火下来,那些鬼子手下侥幸残存的东西,也全部化为了灰烬,只剩下两间土屋,村里要废物利用,被做了牛栏。分田到户以后,这点两间房也没了用处,随即废弃。十多年前,有个村民当了包工头,手头上颇积蓄了一些钱,被一个法号明慧的云游和尚说动,便在原址上修了几间砖房,算是又给天佛寺续上了香火。
明慧跟村民的关系都很融洽,与沉玉父亲是茶友,交往非常密切。每年新茶一出,父亲炒出的第一锅,都会送他两盒。那年春天,恰巧沉玉在家,就承担了送茶的任务。明慧笑吟吟地接下,拿出居士供奉的素点心要沉玉品尝,自己去准备水泡茶尝新。茶水冲好,明慧先闻了一会儿,很享受的样子,再用舌尖抿抿,说声不错,然后轻轻吸入一小口,却并不急着吞下,只在口齿间慢慢品尝。半晌,皱起了眉头。
明慧摇着头饮下那口茶,说玉儿,是你父亲亲手炒的吗?沉玉点了点头。明慧皱眉道,那他炒茶一定生了病,要么就是心情不好。沉玉说不可能吧,我怎么就没发现呢?明慧说走,我们去看看。
明慧随即关了寺门,带着沉玉去了他家。一问,沉玉父亲也觉得很惊奇,说你怎么知道的?明慧反问我怎么就不知道呢?沉玉父亲笑着说,那会儿确实有点不舒服;新茶刚下,得赶着尽快炒出来,所以没顾得上休养。明慧说你茶叶火候不到,就匆匆出了锅,定是当时心浮气躁的缘故。
事实果如明慧所说,父亲当时确实心浮气躁。事情是母亲引起的,父亲嫌她炒制新茶期间事务繁忙,还要去下村去参加教友聚会,学那啥“鸡子叫”。母亲也不相让,两人争来吵去,弄得很不愉快。当时沉玉站在明慧旁边,惊讶得呆住了。这实在是太神奇了!也不知那明慧和尚,是在经历了多少暮鼓晨钟、青灯古卷,看过多少的云卷云舒、潮涨潮落,才培养出了如此神奇的敏锐感觉!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