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霭中森林似乎闭了眼睛,枝叶们纷纷垂下,睫毛一样,落满露珠。星星眨着眼睛,居住在远远的天庭里好奇张望,淡淡的辉光洒在枝梢,已惊不起丝毫波澜。在密密麻麻的树木的覆盖里,小径曲折地蔓延到深处,似乎在极力隐藏什么秘密,如同蛇走过的痕迹。夜风吹过,那些树枝呜呜地响动,庞大的森林似乎正在架构成一曲共鸣,黑暗中空气澎湃,鼓**着两个人的眼神和呼吸,碰撞了又回避,回避了又寻找,找到了又闪躲,闪躲了又追赶,追赶了又纠缠。冷凛的风呼啸而过,窜进呼吸,那么窄的通道,先是鼻,再是咽,然后是气管,是肺,似乎禁不起这猛烈的撞击和冲**。海绵般的肺泡剧烈蠕动,随着这蠕动,咳嗽声像一粒沉重的石头,哗然落进无边的森林,无垠的黑暗。声响传出很远,引来关注。男人的手臂温柔地伸过来,揽住你。你似乎想逃避,然而头还是靠了过去。咳嗽声止,森林恢复平静。
黑暗的平静,使私奔暂时停止。
你抬起头,黑暗如同一张辽阔的纸,覆盖了你的眼,你的世界。它冰凉、宽广、温柔,无边无际。你**的肩泛出一种模糊的光泽,是寂寞的白,纯净的白,疲倦的白,像在等待,在渴望。一片叶子无声地落到你的肩膀,你一惊——从一座城市,缜密地计划,避开了所有注视,跟着他,一个陌生的男人,奔向一个陌生的地方。太多的可能,一直存在,逃离家园,是如此的艰难和沉重。于是你心慌意乱,你胆战心惊——广袤的黑暗里看不到光明,只有这个男人,他把他的胸膛贴近你,让你感觉到一丝温暖。森林让你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却有深藏的力量,如同一粒小小的种子,会萌动,会生长,最后参天。在这里,黑不仅仅是一种颜色,是一种感觉,泥浆一样黏稠的愁闷和厌恶,弥漫着腐朽的气味儿。露水用潮湿打开了一扇门,抵达这片森林,这是一种可怕的选择。半途上的选择,能否让你们抵达,靠着**的岩石,平缓地呼吸。
三
你圆睁的眼睛,似乎看到了内心。
是的,你看到了内心。苍茫的黑暗森林中,所有的事物都无法进入眼睛,目之所及,似乎也只有内心了。开始回顾,想起那座城市,刺眼的阳光和花朵,快速的节奏钝化了你的思维,麻木了你的思想,但是却无法阻拦你对另一个世界的向往。
遥远是一种蛊惑,追求遥远是一种本能,也是一种境界。陌生的人和事物,花以及幸福,一一呈现在想像里,充满了你狭小的心房。曾经,那心房如此宽广,是刻板的排列,让它逐渐呈现了拥挤。你把指环丢弃,丢弃了一种生活,同时也丢弃了对这种生活的留恋,这种留恋总是在行将离去的时候,才慢慢显现。高高的阳台,落地窗,柔软的床,温暖的浴室,高大的男人,还有渐渐长大的孩子,熟悉和习惯,并由此形成的依赖。
在森林里,你只身一人,是一种抉择,还是一种迷失?只有裸肩的长裙,裹着你的圆润的身体,它曾经属于另一个男人,在他的身体下,柔情似水,**绽放。森林里飞动着萤火虫,细细的光焰时明时灭,从密乱的枝杈中照过来,仿佛是你颈间的黑痣,清晰而滑润。萤火虫的流动,像极那座城市里的夜光,只是有了生命。城市里总是醒着的,无论朝光普照的清晨,还是暮霭沉沉的黄昏,你卷起厚厚的窗帘,看外面的车水马龙,心如止水。阳台上,一盆马蹄莲寂寞开放,叶片宽大,却不尽舒展,花朵硕大,却缺少神采。它们映衬你的少妇时代的情怀——是的,现在这是一种情怀。逝去的东西,在被放逐到心槛之时,和即将垂手的梦想一样,是一种情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