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再望老人一眼,慢慢地走下山。山前有座小学校,山后没有,孩子要上学,就得爬山。
孩子走了,孩子第一次开口叫老人爷爷。老人把住一颗老松树,好一通哭,好一通捶。
背上书包的孩子午间捎饭,晚上放学仍在那大青石上坐一会儿,有作业什么的,也在岩石上写,低头撅屁股的十分吃力。然后,大声背书,又问:爷爷五加三等于几?老人故作不知,孩子斥一声真笨,得意地说:八!
这样过了数不清的日子。终于孩子走了。走到哪里,老人也不知道,只知道确实是走了。闪下两个蒲团,老人把它们拿回屋子里。从此,他极少来这座山上放羊。草都吃尽了,这些年总吃,还有不尽的?老人跟自己说。老人放羊时屁股后耷拉着塑料布,仍是两块,老人放羊在山上坐一回,禁不住往怀里一掏,竟有块干粮或红薯什么的,他呆呆地端详了一阵子,就一点一点剥碎,给小一点的瘦羊吃。
苦受到了时候就是福。这些年走南闯北的,历经艰苦,孩子出息了。孩子成了颇有名气的画家。画家国画油画都画,各类人物也擅长,只是从不画男性老者。有人问为什么,画家笑笑:记不真。画家出了名,便北京上海地到处搞画展,遇事日报晚报电视台也接连不断地报道。画家卖了很多的画,唯有一副不买,那画面上是一片绿油油的青草地上,有一群神态各异的羊在悠闲地吃草,一个老人坐在旁边的大青石上,眼神迷茫地注视着远方。周围是苍苍茫茫的山,除了老人,不见一个人,但老人放在地上的麦秸团确是两个,一旁用来避雨的塑料布也是两块。画右侧,赫然两个大字:爷爷!越是不卖,越是吸引大批的中外鉴赏家。画家缓缓摇头:有主儿的啦,我要送一个人。
青年画家回到家乡县城,搞了七天画展。县里有关领导接见、款待,电视台电台不断报道。渐渐,画家童年那个乡的领导也来了,画家童年那个村的领导,还有他念书的学校领导也来了。再渐渐,有乡亲们来看画,交口称赞,画得好,有出息。画家逢人就问起老人,人们说,已经走了,老了,腿脚都不利落了,羊一跑,就赶不上了,四处讨饭去了。可怜!人们唏嘘不已。画家的眼睛刹那间就黯淡了,眼神一如当年蒙着一层雾一样的忧伤。
画家便呆呆地望着远方。
第七天,下午五点多了。该闭馆了。画家说,再等等。其实已没有看画的人,只有展览馆的工作人员清冷地干坐着。六点了,他叹了一口气,说撤吧,不能来了。展厅负责人告诉问:谁不能来了?画家说:不能来了。撤完画,他走出展厅。门口,立着那位老人,还是当年那么老。其实当年,他已老得没法再老。老人穿了他最好的衣服,不过还是显得邋里邋遢的。老人说,我在外面等了七天了,它们把我当叫花子,不让进,一凑过来就赶。今天要撤了,好歹看得松了些,这才过得来。画家的鼻子刹那间就酸了。画家说,我知道你会来,这就好了,这就好了!
画家让人把刚取下来的画都原样挂好,然后,搀着老人,一步,一步,缓缓地移动着看。老人的眼睛不够用了,有些花。
忽然间,老人的眼睛一亮,他看见了那副放羊的画。那山,那羊,那麦秸团,还有那老人!他丢开画家,快步向前,奔到画前,说:是我!揉了揉眼睛,又后退两步,说:是我!
画家走上前去,指着那画上两个黑色的方块,一字一顿地念给他听:
——爷爷!
老人的胡须开始微微地颤。老人的双腿开始微微地颤。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那画卷,久久,一如画家当年定定地凝视远方……2008.10.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