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哼小调,哼得十分动听。这时,孩子凝望远方的目光开始散淡下来,渐渐闭上眼睛。老人哼了这个哼那个。不小心,哼出了小白菜,地里黄,三岁两岁没了娘。觉得有些异样,赶紧打住,孩子的眼睛里已经涌出了泪水。老人便有些惶然,想唱点什么,你别哭,给你买只皮老虎,咕嘎咕嘎二百五。孩子扭转身不听,老人运气,放一只响屁,嘹亮而悠远,他舒服得呻吟。孩子忍不住,笑了,很失态,鼻涕鼓起了一个大泡儿,便发火,去地上捡来两块石子,又扔下,换了两块土疙瘩,追着打老人。老人夸张地躲避哀告,打死我了!孩子这才住手。
两人吵架和好都只是一刹那的事情。
一天中午,大雨。老人已躺下想眯一觉,忽然又爬起来,匆匆打开圈门,将湿漉漉的羊群赶到山上。孩子躲在一棵树下,风刮动树冠,孩子便使劲闭目死命缩着脖子,老人隔着那件小蓝布褂儿瞅得清孩子的根根肋骨。贴近,老人又说,不兴坐树底下,看让雷击着。说罢就抖开屁股后的塑料布,替他披上。披上塑料布,孩子簌簌地抖作一团。老人说,这孩子。
从此,老人屁股后总掖着两块塑料布。
自那以后,孩子就弄俩麦秸团,揣着上山,他坐一个,身边放上一个,供老人坐着陪他凝望远处,乏了好打呼噜。
傍晚,老人羊放得不能再饱。看孩子,仍呆呆地看那落日出神。老人呵斥了几声羊,过来,又去喝几声羊,又过来。落日红红的,孩子的通身都红红的。老人便又站下来陪他看一阵,老人想,我通身也这么红吧。想罢,轻声问:去我那儿?孩子并不侧过脸来看老人一眼,只是摇摇头,缓缓地。老人便也缓缓地摇摇头。半天,叹一口长气,便又陪着目送日头落尽。
有一天上午,孩子没有来,下午,孩子还是没有来。老人跟羊说,怎么回事儿呢?早早地把羊赶回家。羊一路咩咩叫,老人顿时觉得羊叫最凄惨,全世界顶数羊叫最凄惨。
第二天,老人没有来,孩子信步竟走到山前,追着羊叫寻过来,见两间小破房,土墙向阳处顶着一张羊皮。有羊肉味儿噎过来。孩子推门,老人大笑,尖鼻子的东西,自个儿寻了来,不是病了吗?孩子望望老人。老人又说:帮我把羊赶山上去。
孩子吃了许多日的羊肉,老人天天往山上揣,一天比一天咸。孩子说,这老头。
就这样相处了好久。很少说话,又仿佛说过太多太多的话。闷急了,老人便说故事,也不打招呼,似是自言自语:这家子,有个穷娃,穷到什么份数呢?没裤子穿。他拿着支放羊鞭,站在山尖上抽一鞭子,大吼,打倒山,吼干海,你猜怎么着?大海真的要见底了。孩子这时目光有些茫然,耳朵倒竖起来了。说到半截,羊跑远了几个,老人起去赶羊,待重坐回来,孩子也不再追问。老人等不到孩子诸如后来呢之类的话,稍稍扫兴了一刹,又忍不住接上了:说是一鞭子抽得海水见了底,龙王受不了。他怎么会受得了呢?龙王爷问,你要什么吧,小伙子。穷娃说,要你闺女给我当媳妇儿。
人都知道要媳妇儿是不是?老人勾勾着脑袋从底往上看孩子的脸色,忽有重大发现,一惊一乍去孩子裆处捞了一把:懂事了,懂事了小东西!孩子满脸绯红,便又虚张声势去挑选中意的土疙瘩。
再坐得无聊,老人呼噜够了,竟侧耳趴在地上听,哟,地底下有东西,有什么在跳呢。孩子疑惑地收回目光,问,是嘛?也过去,撅着屁股听,可认真呢!孩子望老人一眼,赞同地笑了。
这时老人最快活的时候,每当他逗孩子开口说话或随他去干某件事情,他便快活。
日子也就这样。
一天老人把羊赶回半路,遇到了孩子。孩子背着一个旧书包,在路边等他。爷爷,我要上学去了,天天走这条道。孩子头一次这样庄重地称呼老人。他用手在几只羊脖子上拍拍,又说,一个很远很远的阿姨寄钱给我,要我上学。孩子的眼睛里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这一刻,老人发现孩子身上雾一样忧伤终于散尽了。老人的眼睛也亮堂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