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盲流死了。死在狗儿娘前头。鄂西北风俗,人没咽尽那口气时,最好得有孝子在旁,等着送终。将来到了地下,也好分到天堂,早天托生了。狗儿们都不来。狗儿娘哭成了泪人。咽了气,大吼着叫两个狗日的过来。
两个狗儿过来了,一个瞅天,一个看地。
“你们两个,跪下!”狗儿娘厉声喝道。
狗儿们硬着腿,不理。
“好!你们不跪,今个儿我就让你们开开眼。”说完腾地上炕,三八两把把死人的裤子扒拉下来了。
众人纷纷尖叫,原来那盲流,竟是个阴阳人。
“兔羔子们你们听着,我是你娘。当年哪赶上扔了你们!娘实在养不活你们这两个张口兽,才找了这么个人啊……这个死鬼跟我商量,他生就这缺陷,就怕人瞧不起。他一辈子旁的不想,只盼别人说声他是真汉子。死鬼答应我,只要别给他抖搂出去了,他累死,心里也没怨言……你娘应了承诺,知道有多难吗?说出去对不起死鬼,不说出去憋在心里难受啊。小兔崽子们,你娘这多半辈子,过的什么日子,你们知道吗?”
狗儿娘抓起一瓶早就藏好了的“敌敌畏”,拧开盖就喝,幸亏有年轻人眼疾手快,抢了过来。老太太不甘心,又抓过来一把剪子……辈分大的男人们大喝:“大狗,二狗,你们两个狗日的还不跪下!”
齐刷刷地栽倒两个七尺大汉。两个儿媳披头散发,满脸泪痕地闯进来跪在地上,亲娘长亲娘短的哀号起来。
“叫爹吧。——他功劳比你爹大。”
俩汉子扑到那死尸身边,实心实意地哭爹,并告诉死者闭上眼睛,今后若让老娘说出半个“不”字,天打五雷轰。立即有人麻利地找麻匹儿,找白布,缝孝子服。
还有一个人最伤心,那就是小团支书。据说他跑到沟沿上,差点哭过去了。
2006.4.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