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盘沟子高望山的男人们都愤愤不平:“狗儿娘挨的哪份打?人嫩生,又下力。要是我摊上,疼还来不及呢!”惹得女人们也忿忿然:“老娘们儿天生那么物种,不管着压着,她还得了?好货不用打,打死没好货!”猛然觉得失了口,幸亏在非常时刻,不曾被外人听了去,下回照例吃拳脚时,没有人来揭那短处。
大狗儿六岁二狗四岁那年,狗儿爹突然瘫在了炕上,照样吃照样喝心里也明白,就是讲不出话来。
“怎么样怎么样?”女人们斟酌着说:“人这个东西,不能太俏了,俏大了就克夫,‘丑夫人丑夫人’嘛,当那是蜜罐子,那是剐骨刀啊!”“人越俊,命越苦,看见那黛玉没?”
三圣人老婆新来,赶紧显摆:“俺们那位说了,那叫‘红颜薄命’。”
薄命也罢厚命也好,狗儿娘倒没觉得什么,早先男人不瘫她也顶个劳力,如今还不得照样顶呗。天天到队里上班,跟男人混在一起,免得受那痨鬼的气。
“别瞅她正经两条,水光滑溜个人,火烧火燎的岁数,又不是三天两早晨,长久了不钻苞谷地翻墙头?绝对守不住!”
女人还有男人们都拭目以待,都盼她守不住又都怕她守不住。男人们怕他守不住嫁了人,盼他守不住瞧上了自个儿;女人们盼她守不住看笑话,怕她守不住勾了自家男人的魂。果真那样了,还不如守住,顶多就那句“守不住”说错了,能怎的呢?
也有来煽动狗儿娘走道儿的。但她总愣头青,弄得媒人怪难受,谁知道她相中了什么号的呢?
终于来了这么一个人,是盲流,听说还是个童子身。天天上门溜须。到底有一天,狗儿娘让他搬到了筒子楼里去。
“怎么样怎么样?说她抗不住就抗不住,烈女怕缠郎,别说她呢!”
“待要办这事儿,就赶不上夹起包俩人儿一跑。这弄到眼皮儿底下,不把人丢尽了?炕上那个瘫子又不聋又不瞎,还不活活肮脏死?”
狗儿娘不去理论,依然里里外外顶个人。倒是和那盲流亲热着呢,走着行着出双入对,让人看着扎眼。稀罕就稀罕去呗,背后爱咋咋地,人前浪那个劲儿干吗呢?
狗儿年少,不懂事。后来大了,看他娘时便多了白眼仁。他娘也暗暗落泪,只是从不叫那盲流得知。
一年一年,狗儿娘把干的伙计操的心计受的风霜都写在了脸上。
狗儿娘瘫了十五年,到底还是死了。老婆哭过去好几回。自然得哭哭,良心上对不住。磨盘沟子还没有那个娘门儿敢把汉子弄到自个儿亲男人面前亲热的。苞米地里茅草堆里钻的另当别论,眼不见为净嘛!
儿子们都娶上了媳妇儿抱上了孩子。没一个肯跟这样的娘住在一起的,都搬出去另炊。旁的不说,人前人后闲言碎语地听不下去。
后来人们倒不太讲究狗儿娘长狗儿娘短了。她那一掐能出水的脸蛋早就成了风干的丝瓜瓤子,看一眼三天不吃饭也中,倒胃口。
污点总是有的,狗儿娘矮人一头。三圣人说这叫“招夫养夫”,山里人不会拐那么大的弯,不如直说“养汉子”通俗。
“你有那么一天,跟谁葬在一块儿?”
“还用说,当然是跟狗儿他爹。”
人们过后又是一番啧叹:“摆一摆哪个使唤得多吧?人啊人!”
狗儿们劝妈:“把那老头儿撵了,咱兄弟养活你。”
“哎呀,你们怎么这么没良心啊?你叔叔待咱家功劳大着呢。哪能老了就撵了人家?早先年咋有人拾个孤坟上着,后来中状元了不是?好心有好报!告诉你们,俺俩这阵儿还能咬动面条子,不用你们。将来真动弹不了了,不指望你俩指望谁?要不,我告你们去!”
改嫁的人,还指望人家养活而且拐回来一个?磨盘沟子的山民们以为遇上了疯子。
只有大队的小团支书同情这老太太,时不时地大老远跑来看她。
“大奶,新社会了,婚姻自主,哪个也管不着。再说,当时您完全是好心,给别人,把瘫子一扔,日子咋弄都好过,我理解您!”
“亲孩儿,你不理解大奶,谁都不理解大奶啊!”狗儿娘哭得如酒醉。小支书诧异,就是有些风言风语,也掉不了一块儿,委屈成这样?老小孩儿老小孩儿,人老了就像小孩儿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