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虎的老婆一听,没等二虎吩咐,就跑进内屋,哆哆嗦嗦地抖出一叠钞票来:“这是这个月小店赚的钱,还来不及存,五千多,更爷您……”没等二虎的老婆说完,更子早一把抢过钱来,吐出一口鲜血,哈哈大笑,把匕首紧紧握在手里,退出店外,跨上单车,扬长而去。
马叔的心凉了。
马叔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四处打听着更子的事。每到一处,马叔就得到关于更子新的恶劣信息:他吃饭不给钱,别人要钱,他就往那家饭店的锅里吐唾沫,说自己有艾滋病,吓得那家饭店的顾客全跑光了。他还嫖小姐,镇上的小姐知道他是艾滋病人后,见他就躲,他就敲诈钱财到外地嫖。镇上一有领导来视察什么的,他就拦领导的车,要钱要救助,不给他就大哭大闹不让车子经过……“畜生!”马叔狠狠地骂了一句,眼睛里冒了火。
五
二虎很快被送进了县医院,仔细检查了身体,没有感染艾滋病。一家人不放心,又跑到市里查了个遍,确定没有感染艾滋病,全家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
更子把抢来的钱花光后,又回到了村里,马叔立刻报了警。更子被公安局抓了,判了六年,但是因为感染有艾滋病,只好缓期执行,又给放了回来。更子就愈加猖狂了,抢劫勒索无恶不作,村里人见了他就躲得远远的。马叔跑了几次镇上,请求政府向上面反应,把更子收监了,这更子已经丧心病狂,放在外面,是会害人的。镇政府也向司法和公安部门反应过,批评教育了几回,还是没有收监。
日头一天红过一天,荒草都晒得轻飘飘的,好像随时都会着火的样子。马叔的半亩苞谷干死的也越来越多,剩下的不到百株,只隐隐约约地泛着点绿意。马叔的心就更凉了,一天到晚愁眉不展,身体越来越差了。慢慢地,马叔的开始出现哮喘等机会性感染,卧床不起了,马叔知道以自己的身体恐怕时日不多了。
更子还是像以前那样,白天一大早就出去,晚上才回来,也不照顾马叔,只是时常带些鸡鸭鱼肉或者牛奶鸡蛋的回来,说是给马叔补补身子,马叔一口没尝,全部扔了。马叔的身体开始溃乱,呼吸也越来越困难了,喘气声像打鼓的余音一样,看样子撑不了几天了。马叔的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可怕的计划。
这天早上马叔忽然精神了起来,硬生生地强撑着起了床,和颜悦色地拦住了更子,说是他年轻时在后山发现了一株灵芝,但太小了,一直没舍得挖,这么多年了,也应该长大了,今天就去挖了吧,应该能换不少钱呢!更子的眼睛就放了光,喜冲冲地扛着锄头,跟着马叔上了山。
山上光秃秃的,花草树木都枯了,蔫不拉叽的样子。马叔前面走着,更子后面跟着,时光静得可怕。
马叔想起了更子小时候的事,别人家的孩子都粘娘,那时候的更子却一天到晚地粘着爹,他上坡干活,更子就紧紧地跟着,一拉开就哭。马叔对这个独生子也是喜爱得不得了,每次上山都带着他,给他讲故事、编茅草娃娃、摘野果吃,那时候时常走这条路。那时候马叔欢喜地走着,更子欢喜地跟着,一面走一面喊:“爹!”
“爹!”
更子突然在后面喊了一句。
马叔恍然间听到了年幼的更子的声音,回过头来时,脸上隐约含着泪水。
“爹,到底在哪里啊?”更子不耐烦地问。
马叔的脚步突然迟疑了起来,“更儿,要不我们不去了吧!”
“不去,你疯啦?被别人挖了去怎么办?都要死的人了,早点搞点钱享受一下子!”更子的眼睛里又放出了贪婪的光。
马叔见到那光,心里就隐隐坚定了主意,惨然一笑:“好的,更儿,我们走!”
更子就欢欢喜喜地跟着去了。
马叔的脚步在后山的一个悬崖边停下了。
“更儿,那灵芝就在这下面,你攀着岩石,下去挖吧!”马叔的眼睛里还是有泪水。
“爹,有没有搞错啊?这里很危险的!”更子便低头朝悬崖下面看。
马叔就在这个时候推下了更子。
更子的身体像只没有翅膀的鸟那样飞了下去,咕噜噜的和岩石撞击的声音夹杂着血腥的味道。
“爹!”
更子的声音随着身体的下落越来越微弱,越来越远,终于渐渐地化为了虚无。几只秃鹰似乎受了惊吓,呼的一声哀叫着直接掠过了荒野。
接着,马叔也朝着悬崖,朝着儿子走去的地方,缓缓地走了过去,然后,他也像只鸟一样飞了下去。
据说有位农夫看到了那只大鸟,那个农夫说,那是他一辈子见到的飞得最漂亮的鸟。
“轰隆隆”,一阵惊雷划破了天空,不一会儿,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六
马叔忌日的时候,九里屯家家户户都去了人,时值春天,九里屯漫天遍野都是苍翠欲滴的绿,荒芜的野地上,都种上了绿油油的苞谷。人们个个手中都拿着一株清脆鲜绿的苞谷苗,轻轻地放在马叔的墓前。随着那场大雨的倾泻,干旱终于被掐去了脑袋,马叔种的那些玉米苗终于存活了,给九里屯人留下了希望的种子。
经过近一年反复的艾滋病宣传教育,以及对艾滋病病人的救治,九里屯的艾滋病疫情终于得到了有效控制,那些艾滋病人大多树立了生活的信心,开始了艰苦的生产自救。九里屯盛产苞谷,家家户户都种了,那是他们的**。
马叔的墓前被放满了苞谷苗子,那样,马叔就成了一株最大的苞谷,绿得闪亮,绿得发光,人们都说,那绿是一团火。
可惜马叔是看不到这些了。
2008.6.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