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从座位上走出,少年郎步步轻缓,走得极慢,他慢吞吞地走过席面,在周昙君逐渐愠怒的目光中,来到了一位黄衣女子的面前。
“便是这位姐姐。”
他直直地看着云意姿。
他一言不发走过来的时候,云意姿便知不好,只恨不得肖珏是个真正的哑巴。
然而被当众点名,又不能装聋作哑,只好微笑着福了福身:
“见过公子。”
肖珏弯唇一笑,仿佛没有意识到方才那一声“姐姐”,有多么惊世骇俗。
“公子,慎言。”
周昙君忽然发话,冷冷地看着他。
她虽不满云意姿,却更对这个装模作样的公子珏看不顺眼,“公子的姐姐琼燕公主——本宫的嫂嫂如今好端端在周国做着夫人,什么时候 旧十胱 (jsg) 跑到这里来了,还请公子不要随意称呼,免得给本宫的人惹来祸端。”
云意姿听了这话,真不知该气该笑。
这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专门给她找事,一个差点把她推进火坑。
竟然在这里针锋相对了起来!
27.明月珰(5) 第二更。
“公主当夜亦在, 可以作证,”肖珏一点也不退缩,好像全然没有顾忌似的,这世间的什么都束缚不了他。
一双眼睛十分明亮, 漂亮漆黑的瞳仁里装满云意姿的身影, 那微微的绀蓝色仿若夜明珠的光泽, 令人眩晕。
云意姿心如止水。
他不再害怕暴露了她, 会给她惹来杀身之祸了么?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狼狗盯上了的肥肉, 肖珏的眼神有一种势在必得的不妙感, 云意姿的心一下子高高地提了起来。
接下来的每一句话, 都让云意姿的淡定维持不住。
“正是她救了小臣性命, 我记得她的模样, 也记得她的声音, 我笃定——是她无疑。”
肖珏斩钉截铁地抛下四个字。
周昙君笑得僵硬又古怪,“那夜天黑, 本宫可什么都没看清,也什么都没听见呢。”
“久闻公主谦逊之名, 果然如此。只是此乃善事, 公主又何须推辞呢?”肖珏话锋一转,向周昙君和和气气地作了个揖道,“小臣还未多谢公主令人搭救之恩。”
“……”习惯了冷嘲热讽的嘴脸,谁能想到肖珏突然来这一套,周昙君被噎了一噎,不知该如何应对,俏脸一时间阴沉下来。
云意姿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肖珏脸上的笑意突然消失,眼中一寒。
又来了,又是那道目光——那个穿着深青色校尉服饰的男子, 季瀚清,从刚才起,便频频将视线落在云意姿的身上。
难道他们相识?
他狐疑地看向了云意姿,却见她蹙着眉头,谁也没看,静静盯着地面发呆。
云意姿没有发现肖珏的异常,只觉这局面僵持不下,这种场合,她的身份不宜开口,竟是头一次生出了无力之感。
忽有威严的男声响起:
“原来如此,”王上一脸茅塞顿开的表情,朗声笑道,“周国与燮国早便有秦晋之好,这下看来,公主又于公子有救命之恩,正是锦上添花,天大的善事一桩。”
“桂姬,斟酒!”他挥了挥手,身后的白裙美人会意,柔顺起身,纤纤素手执起酒壶,将里面透明的酒液尽数倾倒在琉璃盏中。
王上示意樊如春接过琉璃盏,递给公主身后的云意姿。
见她露出狐疑之色,“便由你——给公子珏敬一杯酒,以示交好吧。”他终于正眼看向云意姿,却是神色清明地微微笑道,“如此 旧十胱 (jsg) ,孤便恕你方才御前无状之过。”
正是给她解了围了!
云意姿长舒一口气,接过樊如春递来的琉璃盏,将双手举过头顶,恭敬道:
“奴婢遵旨。”
云意姿维持着这个动作,走出一步,抬起手臂,将酒盏恭恭敬敬地给肖珏奉上。眼底是少年缃黄色的鹤纹长袍,衣袖上一圈白纹如雪浪。
她心中忽然有些感慨,自己死而复生,上下两辈子加起来,竟似过了百年光阴,如雾如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