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主是个很严厉的人吧。”
“不,她待我很好,很温柔,也很大方,我很感激她。”云意姿忽然发现脑子里用来表达赞美的词汇竟然如此贫瘠匮乏,不禁有点着急,她一着急就会无意识地捏着手指,在指腹处轻轻按压,“总之,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说罢一脸笃定地点了点头。
琥珀色的眸光清澈干净,没有半点机心。
他瞧了半晌,轻轻哼笑,“没有很好奇,想要偷偷跑出去的时候么?”
“有啊,”云意姿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想到什么欢乐的记忆,“记得有一次,我的朋友帮我乔装打扮,从后院的‘小门’爬了出去,带我跑出府外五里,吃了整整一根糖人,可甜了。又出五里,在路边摊子要了一碗云吞,比府里厨子做的还要好吃呢。”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唾液在口腔中分泌。
“后来呢?”
“后来当然是被抓回去了,”云意姿脸色有点不自然,不一会儿却又轻松起来,“不过,家主没有训我,反而给我赐了名字。以前,我一直都没有名字,他们都‘小娘、小娘’地叫我,说实话我不是很喜欢。”
她将下巴搁在手臂上,用指尖蘸了点儿窗台上的露水,在干燥的地方轻轻划动:
“云,意姿。她告诉我,姿同恣,即犹任意,是像云一样无拘无束的意思呢。”看得出来,她很喜欢这个名字,眼角眉梢都泛着生动欢欣。
金暮看着那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地出现在她指下。他的声音却有点冷:“你的主君,是何居心呢。若是如原本一般圈在府中,便也罢了,却任人带你出走,还给你起这样的名字,教你生出不该有的心思,生了反骨,牵累半生。”究竟是为你好,还是害你呢。
云意姿如被当头一棒,半张着口瞧着他,半天都反应不过来。
半晌,她垂下眼睛,整个人变得有点儿沮丧。金暮好似也意识到了语气太冲,抿了抿唇,忽然听见她弱弱的声音。
“那个,”云意姿坐直了,抬起脸小心翼翼地问他 旧十胱 (jsg) ,“假如是打了我十棍,又罚抄家规三百遍,再给我赐这个姓名呢?”
金暮一怔。
他叹了口气:“那她大约,是在考量,该将你教养成一个怎样的女子。”
云意姿思索了一会儿,展颜而笑,眉眼弯如月牙,轻轻地“嗯”了一声。好像很容易就相信了别人的话,明明看起来一脸聪明相。
金暮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发觉凝视的时间有点过于长了,下意识错开目光。
“不过,”她捧着脸,下巴尖尖,袖子压在掌心中,如同半开的花,“你说的那样的景色,我真想见一见。”
“终有一日能见到的,毕竟,”金暮偏头,打量那陶罐中半枯的叶,神情淡淡,“那些景致永远都会存在。”
云意姿循着他的话点了点头,表示她已郑重地记下了。顺着他的视线,看着耷拉的叶片喃喃:
“我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去看看。”
她的声音染上一丝愁绪。很快又消失不见:
“金暮,你是不是去过好多地方啊。”
他微一犹豫,点头。
“那你应该不是梁人了。你原本是哪里的人呢?家中是做什么的?”
“为什么要到梁国来?”
一个问题没结束,下一个问题就来了。
金暮言简意赅,有些问题一笔带过。
“你的故人呢?你的亲友呢?”
“小人出身燮国,家中本是商户,父兄本四处经商,却在一次出海时遇难。只有小人逃过一劫,流落到了此间。见城门口有宫中征奴的告示,能管温饱,便净身入宫了。”
云意姿一叹,“你今年,年岁几何。”
他微微一怔,“虚岁十六。”
“如此年幼,”云意姿惊讶,不免生出诸多感慨:
“便要受这生计所迫的苦楚。”
“年幼?”他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现出一种奇妙的神情。
云意姿也不在意,她听得出来方才的问题中他有所隐瞒,可不管是说谎也好、真话也罢,与她都没有多大的干系。
反正,她孑然一身,落魄至此,根本没有什么好图谋的。
幽禁的日子苦闷无聊,她只想要有人跟她说说话。
这个愿意跟她说话的人,恰好是金暮了,因他在一个恰好的时机,出现在了她的眼前,一切都是那么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