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林梢,几匹健马在山道上漏夜赶路。狄仁杰被歹徒挟持着,反绑双手,蒙住双眼,坐在马上。如此昼伏夜出,行了好多天。可他满心焦虑,忧心上官允儿的安危,即便白天稍事安歇,却哪里睡得着,往往盘膝坐地,思潮起伏,自恨这一次马失前蹄,遭到人生首次大败,还累及了上官允儿。不知上官允儿是否脱险,他无时无刻不在寻思脱身去寻找上官允儿之策。
约莫又行了一个更次,空气湿重起来,只听得远处有一两声狼嚎,夜枭的鸣叫由远及近,又由近而远。狄仁杰虽不知身在何处,可隐隐觉出李文彪等人已带他进了深山,按路程和环境估计,他们正进入俚人的辖地。
一路上,李文彪一直在寻思如何处置狄仁杰,他已确信狄仁杰是武承思派来的人。武承思是个黑白两道通吃的人物,近年来,他利用漕运和盐业带来的巨额财富,不断招兵买马,扩大自己的地盘的同时,有意垄断各个赚钱的偏门行当。
李文彪自然不敢和武承思抗衡,他只能在李家的庇护下,借着公务的由头,小打小闹捞些油水。他怎会想到,表面超脱的大龙头武承思,暗地里也受朝廷的摆布。李文彪知道,他买下董一夫的女儿送人,闯下了大祸,得罪了武家不说,若被李家知道真相,也容他不得。若不及时补救,他李文彪在江湖上再没有立足之地。唯今之计,就是在此事还没传出去之前,先下手为强,把那红颜祸水和她的大首领丈夫干掉。然后,再逼狄仁杰带路,去武承思的地盘里抢一票大的,接着杀了狄仁杰,神不知鬼不觉地卷着抢来的财宝远走高飞,去高句丽、波斯快活几年。他当然不甘心永远蛰伏,等李家和武家斗个你死我活,看谁坐稳了江山,他再伺机回到中原,以另一个身份起家。那时候,江湖就是另一个世界了,谁还会记得李文彪呢。想到这里,李文彪心中稍定。
这一次,李文彪不敢走官道,他担心那些收黑钱的官军里,也有武承思的探子。仗着熟悉地形,他领着手下绕道进了山。
进了深山,歹徒才把狄仁杰的蒙眼黑布解开。这是狄仁杰第一次来到俚人的世界。这里既不同于江南山温水软,也不同于北方险峻雄奇,高山连绵,四处是密林是藤蔓是草地,潮湿闷热,蚊虫肆虐,大腿粗的毒蛇、磨盘大的毒蛛,惊得狄仁杰目瞪口呆。
李文彪按着记忆,带着爪牙押着狄仁杰躲躲藏藏翻过几个山头,又抄小路绕过俚人聚集区,如此行了一日,深入群山,越走越高,到后来已经无路可去。幸而几个人都身怀武功,于是手足并用,攀葛附藤,往山上爬去。
狄仁杰见山势凶险,唯有拼命攀爬,哪还敢动逃跑之念,唯恐一分神便失手坠落,粉身碎骨。如此又攀了多时,终于在夜晚,从一处峭壁,爬上了大首领居住的山头。那是一处高峰之巅,少有平地,周遭古木高耸。李文彪等人在僻静处找了个山洞,将狄仁杰绑在里头,便悄悄出去了。
李文彪先前来过一次,熟知俚人警戒全靠驯服的猎狗和陷阱,早已在途中命朱大鹏找到一种俚人常用的植物,挤出汁液,抹遍全身。猎狗闻到熟悉浆汁气味,不吵不闹,还朝歹徒们友好地摇头摆尾。朱大鹏等人阴恻恻一笑,蹲下身一刀一个,将猎犬结果了。接着,他们绕开了俚人最容易布下陷阱的区域,悄无声息地摸向了冯至代的山洞。
李文彪等人一离开,狄仁杰立刻想法松绑,可是四周没有利器,正焦急时,他的目光落到了洞中的岩石上。他连忙挪过去,背对岩石,不断调整姿势,磨着手上的绳索。粗糙的岩石磨破了他的双手,鲜血染红了绳索,好在绳子终于断了,他欣喜若狂,马上跑出山洞,向山里摸去。他不清楚李文彪来这儿的真实目的,他压根儿想不到,是自己胡编的一番话,令李文彪动了杀机。他不知自己该往哪里去,可他明白自己一个人绝对别想逃出这岭南的深山密林。或许,唯有找到那个失踪的姑娘阿怜,才能解决一切谜团,才能寻到一线生机。可是,该去哪里找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