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别胡说”我心中极苦,还有很多很多的抱歉。师姐大我五岁,今年二十有六,这麽多年芳华闲置,却是为谁,我自是明白。
“很久没听过你吹箫了。”出神得望著明月,师姐幽幽叹道。
是啊,很久。三年了吧,自从我离开血欲门。
我拿出随身的玉箫吹了起来。低转的箫声中我仿佛又看见了在血欲门时,如水的月光下,师姐托著腮,静静得看著我弄著箫。
二十四桥明月夜,故人何处教吹箫?如今吹箫的人仍在,听箫的人呢?猿啼月冷,积雪满山。
“她已经去了,你不要太伤心了。”
“裴问,借你的肩膀靠靠。”我闷声说,
裴问的怀抱还是很温暖的,靠在裴问的肩膀上,我的眼中极涩,泪却渗不出来,心郁郁得极疼,原来我已经如此的脆弱了。裴问不说话,只是静静拥著我。
在师姐的坟前,我暗暗发誓,一定要让伤害过芊芊的人,付出代价!
将师姐和明月箫一起葬在松林中,我们又向未知的山路进发了。
格三百六十,以象周天之数。分而为四隅,以象四时。隅各九十路,以象其日。外周七十二路,以象其候。沽棋三百六十,白黑相半,以法阴阳。
出了松林,摆在我们面前的就是这样一张棋盘,棋盘边自然坐著一个人,二师兄──迷局。
“明月,没想到来的是你。下棋。”我的棋力不好棋品也不好,以前经常把二师兄气得吐血。
“好,”我在二师兄对面坐下,沽起一子。
“你先行”
“好”法曰:宁输数子,勿失一先,有便宜的时候,我不会不占的。
在腹地落下一子,我悠然道,“宋太宗赌输华山,你我下棋赌注又是什麽呢?”
“你说是什麽?”我这一落子平平无奇,已让二师兄起了轻视之心。
“华山之路”我笑“我赢了,让我们过去。”
“输了呢?”
“我不会输。”我淡淡的说
“就凭你。”二师兄有点沈不住气了。
“输了,任你处置。”我的信誉其实一向不是很好。
白棋步步紧逼,黑棋如水无形,随遇而安。
棋曰:躁而求胜者,多败。轻易而贪者,多丧。不争而自保者,多胜。多杀而不顾者,多败。又曰:投棋勿逼,逼则是彼实而我虚。虚则易攻,实则难破。白子想围,我就让它围;想打入,就让它打入;想活,同样让它活;想攻,也尽管让它攻;最好想吃棋,那就让它吃。
中局已现倒脱靴之势。倒脱靴是入门的基本棋路,如此简单的布局,二师兄大概不肖一顾吧。果然,二师兄顺手落下一子。只是可惜二师兄忘了一点:自古及今,弈者无同局。我用黑子一松,白子竟成复劫,且花聚透点,多无生路。
“大智若愚,出奇制胜。”二师兄投子认输。
“取巧,承让”我抱拳
二师兄本不可能那麽轻易放过我们,只不过他纵有黑白子可做暗器使出,也不过和我亦毒药亦暗器的落梅镖在伯仲之间,胜负委实难料。何况还有一个袖手旁观的裴问,权衡之下,师兄不如落得大方。
转过山坳,已是月影西斜,一缕晨光於万千云彩中透了出来,长夜将尽。
突闻铮宗几声,一段速度徐缓的琴声散起,渐入调,作流水之音。
铮铮敲拨,似幽涧泉滴;冷冷勾弹,似涓涓细流;重落轻按,似深潭飞瀑;滚拂舒展,似浩浩江河。阳春白雪,知音何在?我心神一荡,握著裴问的手说,“我的内力不济,一会你和大师兄比试。记著,悦而不伤,张弛有道,方为好琴。”
裴问微笑得冲我点点头。
转过山坳,却见师兄坐在巨石上,轻拂一张七弦焦尾琴,低吟著,“我有嘉宾,鼓瑟鼓琴。”
我执礼,“打扰师兄雅兴。”
“识琴否?”大师兄眼也不抬。
“略知一二。”裴问答
大师兄随手拿起身边的琴,掷了过来。接过琴,裴问席地坐下。我退至三丈以外的树下,此番琴艺内力比拼,却不是现在的我承受得来的。
大师兄曲调一转,轻拂低弹。一曲潇湘水云似流水落花。一蓑风雨,泛舟潇湘。天水苍茫,无心舒卷;襄王有心,神女无意;眷眷此情,徘徊惆怅。
我摇头叹息,此曲美则美矣,却作变徵之声,虽可裂金石,只是太过,恐难持久。琴声中带著内力,饶是在三丈之外,我仍觉心脉一震。
正在高亢之际,另一股平和的琴声汇入。裴问弹的却是文王操。洋洋乎,翼翼乎,内圣而外王。默然思,蹙然帐,忧患於天下。声声沈著,似雷动鱼龙;弦弦顿挫,如江空月出。此曲大有潜龙在渊,一飞冲天之意,只是尘心太重,难超乎山水之上。此时却正是大师兄此曲的克星,加之裴问内力刚阳深淳,一时间潇湘水云为此曲压制著入慢,徘徊低转,谋路突破。
我叹息一声,潇湘水云不宜作争胜之用,大师兄已无胜算。果然潇湘水云复起之後继续拔高。正自高扬,忽弦断音绝。大师兄嘴角渗出一丝血丝,奇经八脉已为反噬之真气所伤。
怔怔枯坐,大师兄目光中转过怨恨懊恼痛悔不甘诸般神色,且越来越狂乱,竟有走火入魔之相。
我一惊,掠过去,接过裴问的琴,弹出一首清心普庵咒。大藏三千,尽可听於七弦;无心而弹,大音希声。我此举旨在度人。
大师兄的神色由忧转喜,摆正断弦琴,一曲凤翔千仞自指尖流出。太华之阿,何人吹箫?凤凰翼翼而来,彩云卷卷出岫。神仙境界,不似人间。琴弦虽断,曲不成调,却极其高古,有出尘之意。
我颔首,“恭喜师兄。”
大师兄抚掌大笑,拂袖而起,携琴翩然离去。
红日喷薄而出,漫长的一夜终於过去了。
